快十一点的时候,她修完了第60页。手稿还剩四十多页没修,但她不想今天一口气修完。修书跟修感情一样,得留点余地。她把修好的页码整齐,用镇纸压住,盖上无酸纸。然后她关了台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明宇发的“早点睡”,一条是陈叔发的“豆浆放你门口了,明天早上记得喝”,还有一条是沈砚舟发的。
她点开沈砚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手稿第三十一页,被我撕掉了。如果你想看,我告诉你上面写了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字回他:“不用。我修书不修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工作室的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陈叔的豆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甜。她端着搪瓷缸往家走,踩着满地月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路灯还亮着,旧书店的招牌在灯下模糊成一片暖色。工作室的窗户黑着,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沈砚舟第一本送来的《花间集》,想起缺页的温庭筠词,想起他花三千块买三页旧纸。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用因为我对你好就觉得欠我什么”。她也想起周明宇说的那句话——“你哪天决定了,我就走”。
她站在家门口,端着半缸凉豆浆,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但月亮偏西了,斜斜地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她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推开门进去了。
那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修一本书,书页全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她拿着毛笔想写字,写不出来。低头一看,手变成了沈砚舟的手,左手腕上戴着那只旧手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很快,一圈一圈转。她抬头看见沈砚舟坐在对面,低着头在写字。她问他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笑了笑,说:“补页。你撕掉的,我来补。”
她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还有远处江面的汽笛声。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穿衣服。今天还有四十多页手稿要修。明天还有。后天也有。不急。
她推开家门,踩着一地薄霜往工作室走。书脊巷醒得早,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豆浆桶哐当响。她路过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正把一摞旧书搬出来摆在门口。看见她,陈叔喊了一声:“昨晚修到几点?”
“十一点。”
“悠着点。眼睛是自己的。”
林微言点点头,推开工作室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打开台灯,把手稿铺开,继续一页一页地补。针线从纸孔里穿过,一针,两针。后院的葡萄架上,最后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无酸纸上,落在她的手边。她没去捡。等修完再说。
窗外的书脊巷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车声、锅碗瓢盆声混在一起,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没有关窗。那些声音是活的,是暖的。她一边听着,一边修书。纸页在她手下慢慢完整,裂口合拢,撕掉的空白补上新纸。旧的还在,新的也在了。
她想起沈砚舟手稿里的一句话——“缺的东西,他受不了。”她笑了一下,很轻。
她把下一张补纸撕好,刷上浆糊,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