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修一本从潘家园淘的旧书,沈砚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德国民法典》,眼睛却一直看她。那天下午也下着雨,雨点打在图书馆的老式钢窗上,叮叮当当的。她修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纸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外面下雨了”。她抬头,沈砚舟正看着她,嘴角弯着,手里那支铅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当时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看书,可嘴角一直翘着。
那本书后来修好了,送给了图书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现在这本《花间集》的第三页上,有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笔迹。只是铅笔痕比当年浅得多,浅到像是写完了之后被人用橡皮擦过,擦不干净才留下的。
林微言捏着竹片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放下竹片,把书翻回第三页的正面。正面是温庭筠的一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旁边有一行朱砂批注,字极小,写着“此句最宜冬夜读”。笔迹和沈砚舟的不同,是另一种更娟秀的字体。
她翻回第五十七页。那张薄纸还夹在原处,她没动过。
她把书合上,坐直身子,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雨雾。巷子里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抖了抖毛上的水珠,又钻进了陈叔书店的门帘底下。
陈叔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修不动了?”
“修得动。”
“那你停什么?”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陈叔,你说一个人,五年前写给你的字,跟今天写给你的字,能一样吗?”
陈叔放下紫砂壶,看了她一眼。老人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书页上的折痕,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字一样。人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五年前的沈砚舟,写字是给你看的。今天的沈砚舟,写字是给他自己看的。”陈叔顿了顿,“前者是讨好,后者是交代。”
林微言低下头。她把那本《花间集》重新打开,翻到第三页。那行铅笔字在雨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她拿起橡皮,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擦掉。她只是用毛笔蘸了浆糊,把那页断口补好,把宣纸条贴上去,把竹片压实。铅笔字被封在了宣纸条的下面,看不见了,但还在。
补完第三页,她继续往下补。第五页、第七页、第十二页。每一页的断口都不一样,有的断在书口,有的断在天头,有的整页撕开,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她一点一点补,补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发现这一页的背面也有一行铅笔字。
——“你还欠我一顿饭。”
字迹更淡了。淡到她要侧着光才能辨认。
她想起来了。那是大四那年的冬天,沈砚舟请她吃了一碗牛肉面。她说好吃,他说那下次你请我。她说好。可后来他们分手了,那顿饭一直没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