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宇在旁边夹了一筷子百叶结,没插嘴,但耳朵竖着。林微言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跟年轻时候一样利,盯着她不放。
“沈砚舟送的。”林微言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母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碗上。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冷笑,只是看着林微言,看了很久。周明宇低头喝汤,喝得小心翼翼,勺子碰碗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他送你笋,你收了。”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收了他的笋,拎回家来让我炖。微言,你这不是在给我出难题。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做了决定。”
“妈——”
“我还没说完。”母亲抬手打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她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像要开一场家庭会议,“微言,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医院走廊里哭,我看见了。你没看见我,因为我躲在楼梯间。你哭完了进去跟你爸说话,我在楼梯间又坐了半个小时才敢出来。”
林微言攥紧了筷子。
“那会儿我就想,以后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只提一个要求——”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个人,得能在家庭你哭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等你。不是等你哭完,是站在那儿陪着你哭。”
她说到这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的什么。“那个姓沈的,我见过。五年前他来家里吃饭,我问他收入问他,其实那些都不是我在意的。我在意的是,他筷子往哪儿伸。那顿饭,你夹给他的菜他吃了,他夹给你的菜你吃了。别的菜他碰都没碰。”
周明宇在旁边轻轻放下勺子。他的碗已经空了,汤喝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把碗收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盖住了餐桌上的沉默。
母亲看着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微言,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微言愣住的话:“明宇是个好孩子。你要是选他,我一百个放心。可你选了他,你会不快乐。你妈别的不行,看自己女儿还是看得准的。”
她站起来,开始收碗。林微言坐在椅子上,看着母亲佝偻着腰把砂锅端回厨房,那个背影比记忆中矮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她忽然想起陈叔的话——“你妈坐在你那个位置,坐了整整一下午。”
林微言起身走进厨房。母亲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手在凉水里泡着。她走过去,从母亲身后伸出手,把水龙头往热水那边扳了扳。热水涌出来,母亲的手在水流里停了一下。
“妈,凉水伤手。”
“用不着你管。”
林微言没走。她靠在灶台边,看着母亲洗碗。母亲的动作很快,碗筷在水里转一圈,抹布一擦就冲干净。那口砂锅是父亲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锅沿上有一道细裂纹,母亲用铁丝箍着,箍了好几圈。林微言小时候嫌那口锅难看,母亲说“东西用久了都有伤,箍一箍还能用”。
“他那本《花间集》,是明代的。”林微言说,“我接了。工期一个月。”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洗。水声哗哗的,可林微言看见母亲的肩膀松了一些。“你接的是书,还是人?”
“都是。”
母亲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来,看着林微言。厨房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她伸手,把林微言耳边一缕碎发拢到后面,动作很轻,像林微言小时候她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下个月你爸忌日,你带他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