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耸了耸肩,意思是“你别看我,我也没办法”。
沈砚舟把茶放下。“林老师,后屋那间房我昨天量过了,宽度够摆一张床和一张工作台。但我得问微言的意思。”
“你问她干什么?她从小到大做决定都慢,跟她爸一个德性。”林秀兰站起来,拿起柜台上的《浮生六记》往书架走,“就这么定了。我今天下午去买张床。”
她走到书架前,踮脚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那本修复好的线装书混在一排旧书里,书脊上的补纸颜色稍浅,像一道愈合不久的疤。
下午三点,沈砚舟搬进了书坊后屋。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摞案卷,两箱古籍修复工具。林微言站在后屋门口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忽然觉得这件事发生得有点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来不及排演的戏,帷幕忽然就拉开了。
“你跟我妈,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她靠在门框上问。
“没商量。”沈砚舟把案卷放在工作台上,回头看她,“但她说得对,住酒店太浪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离你近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陈述一条法律条款,“五年前我离你太远了。远到一封信被人换了都不知道。这回我想离近点,出了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到。”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站在门框里,看着后屋的窗户——那扇窗正对着书坊后院的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香。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北京租的那个小单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整夜嗡嗡响。那时候沈砚舟还在读书,两个人挤在那间屋里,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子。
“行吧。”她转身往外走,“晚饭你来做。我妈的咸菜坛子太重,我搬不动。”
沈砚舟笑了一声。“好。”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
晚饭后,林秀兰说要整理林微言父亲留下的旧书,把书坊里一个从来不打开的樟木箱子搬了出来。箱子是林微言父亲1978年结婚时打的,樟木材质,四面刻着花鸟,铜锁扣已经锈住了,林秀兰用钳子才撬开。
里面全是书。发黄的、卷边的、有折页的旧书,大部分是民国时期的版本。最上面是一本《鲁迅全集》第一卷,封面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用线重新装订过的内页。林秀兰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翻阅。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林秀兰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薄的书,封皮被撕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能看出“集”字和一个模糊的“花”字。林微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这是……”
她翻开封皮,第一页上印着“花间集”,下面有一行小字——“顾氏藏书,民国二十三年”。
沈砚舟正从后屋走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