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暗渡

作者:纳兰木楠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城南客栈后院,刘砚舟已经换好了衣裳,背着一只藤条箱等在那里。他看见妻儿从巷口转出来,快步迎上去,从叶婉颜怀里接过刘世瑛,低声说了一句:“走。”

叶婉颜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丈夫身后,牵着儿子的手,走进奉天城外的荒道里。母子三人跟着刘砚舟绕过荒道,绕过日军设在城郊的关卡,走了大半天,脚底磨出了泡,可没有人喊停。天色从青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黄,直到下午,才走到营口附近一座野渡口。一艘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刘砚舟走近,点了点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叶婉颜站在渡口边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奉天的方向。那座城池在秋日的薄雾里灰蒙蒙的,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在那座城里生活了半辈子,嫁人、生子、看着弟弟妹妹们长大,看着叶家的门楣从满洲旧族变成日本人的笼中鸟。她离开的时候,甚至不能回头好好看它一眼。她转身上了船。

渔船离岸的时候,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刘世瑛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着岸边的树木和芦苇一点一点地向后倒退,小声问:“额娘,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叶婉颜把她抱紧了些:“嗯,要坐很久的船。你爹爹在那边等着我们。”

刘世瑛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没有再问。她趴在母亲肩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岸影,开始数水面上浮过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就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十月十一日,兴城。

婉柔收到了一封从奉天辗转送出来的信。信是金海燕托人捎出来的,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急:“大姐昨夜带世杰、世瑛离开奉天,不知去向。府中一切尚安,勿念。你千万保重。”婉柔把信看了三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大姐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她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府中一切尚安”,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反复碾了几遍,慢慢放下信纸。

“大姐走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大姐能离开奉天那座困城是好事,可她走得这样急这样悄无声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她想起大姐从小到大对她的那些刻薄话——那些“南蛮子”的称呼,那些冷眼和挑剔。可她也想起出嫁那天大姐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和从前不一样,是一种她怎么也解读不了的东西。她以为她们还有时间慢慢把那些话说完,可时间已经不等人了。

小雯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发呆的样子,走过来轻声问:“少夫人,您还好吗?”

婉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事。大姐走了,是好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兴城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海面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

锦州第二次轰炸的消息传到了兴城。十一架飞机,又是无差别轰炸,这一次炸了居民区,炸了临时医院,伤兵和老百姓的尸体堆在废墟里,来不及清理。前线送下来的伤兵比上一次多了快一倍,临时医棚根本装不下,院子里也躺满了人。婉柔蹲在一个失去双腿的伤兵面前,手里拿着沾满血的绷带,手在微微发抖。那伤兵不过二十出头,嘴唇惨白,满头冷汗,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一圈一圈地缠好绷带。旁边有个大夫低声说:“药不够了,绷带也不够。”婉柔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单伯面前:“单伯,我那里还有一些银票,您再帮我兑一些出来。”

单伯看着她满是血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少夫人,您的钱已经用掉大半了。”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该用的时候不用,留着也没有意义。”

妞妞跟在她身后蹲在医棚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水。她看见婉柔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累不累?”婉柔低头看着她小小的手掌,心里那片又酸又软的地方化得更开了一些。

入夜,婉柔坐在医棚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帕面上的鸳鸯被血迹浸染了一小片,暗褐色,洗不掉了。妞妞靠在她旁边睡着了,脑袋枕在她膝盖上,呼吸均匀而绵软。小雯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像是从废墟深处渗出来的,闷闷的。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婉柔低头给熟睡的妞妞拢了拢衣领的动作。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傍晚从城西布庄后院送过来的简讯——上面只有一行字:“赵铁生密会外来军官。奉天将有异动,继续监视。”她已经攥了一个多时辰了。指尖把纸条的边角揉得发毛,纸张上洇开细碎的光影。她在想婉柔坐在石阶上攥着染血的鸳鸯帕的样子,想她低头给妞妞掖被角时垂下来的头发,想她今天下午在医棚里蹲了整整半天没有起来过一次。她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萧羽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医棚这边。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回廊尽头,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石阶上的婉柔。夜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可他能看见她微微弓着的背脊、低垂的脖颈、枕在她膝盖上那个小小的脑袋。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奉天。

川岛芳子派出的特务扩大了叶府周边的监视范围。刘白山拿着那枚少尉徽章,在城西和城南的日军哨卡之间穿行了一遍,果然畅通无阻。他甚至试着问了一个站岗的宪兵队长几句话,那人看见他衣襟内侧露出的徽章边角,立刻立正站直,用生硬的中文说“长官请问”。刘白山攥着那枚徽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安心,是一种他分辨不清的、混杂着复仇希望和背弃了什么的感觉。

他借出城采买山货的机会,再次前往城西布庄后院。新接头的年轻男人听完他的汇报,低声叮嘱:“继续盯着赵铁生,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新动向,老规矩递过来。”

当天傍晚,刘白山在叶府后巷又看见了赵铁生。他正从叶陵勇的院子里出来,面色如常,手里拿着一份军械清册,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刘白山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沿着他低头翻页的眉梢滑过去,忽然想到——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刘白山站在暗处,看着赵铁生走过回廊、推开自己屋门、在门内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被剪出一个瘦长的影子。他攥紧了袖口里那枚少尉徽章,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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