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暗香沉影

作者:纳兰木楠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云子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佐,我不会让她发现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书房。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然后松开了,走进了夜色里。

而在叶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灯还亮着。婉柔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碗沿的热气在灯下细细地飘散着。婉心靠在床头,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可眼下还是有一层化不开的青影。

“五姐,乖乖吃药。”婉柔把药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等你好了,我们姐妹一起出去走走。奉天城外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比我们小时候去的时候还密。”

婉心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是苦的,她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她把碗放回婉柔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六妹,我整天都在想,在锦州城外和袁斌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我不出现,他就不会死。如果我当时没有站在那片空地上,没有对着他喊出那些话,他也许不会分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像是在用那点粗糙的触感把自己钉在现实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被日本人挟持着,他的枪口会一直对准前面。他那么能打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在那里分心,他怎么会中那一枪。他守了锦州那么久,子弹打光了、弹药见底了都没有退,可他最后倒在我面前了。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站在那里,就迈不动步了。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往前走,可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往回看了。”

婉柔把药碗放在桌案上,伸手握住婉心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松开攥着的线:“五姐,那件事不是你的错。送你去锦州的人是阿玛。是他把你推到那片空地上的。你站在那片空地上的时候,你也是被推着站在那里的人。”

婉心的眼眶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已经被磨得发旧的并蒂莲香囊,指尖沿着绸面上那两朵花的轮廓慢慢滑过:“六妹,你知道吗,我每次摸到这两朵花的时候,都觉得它们还在一起。它们隔得那么近,像是永远不会分开。可绣花的人不在了,另一朵花还在等。我在想,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是被风吹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原地等着。他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我跪在他面前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裳,他的脸已经白了。他不让我哭,可我根本忍不住。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可那时候他说的话已经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了。他最后一口气,叫的是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可我没能替他多活一刻。”

婉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可你现在活着。你替他活着。你绣的每一朵并蒂莲,他都在看着。你摸到那两朵花靠在一起的纹路,他也在摸。他最后攥着香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他走的时候是带着你的名字走的。所以你不能让他白走一趟。你得替他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你得让他知道——他最后的那个眼神,没有看错人。”

婉心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可她这次没有躲。她靠在婉柔肩上,像是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放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六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嫁给萧少帅,你会怎么样?”

婉柔沉默了一下:“没有想过。因为已经嫁了,想也没有用。”

婉心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我知道你过的一点都不快乐。我在帅府住过的那段时间,我能看出来。”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在帅府的时候,虽然身边有人,可你眼睛里是空的。你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可你的眼睛没有跟着一起弯。那种笑我见过,是那种知道自己在笑,可心里并没有在笑的人才会有的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你坐在廊下教雨双弹琴的时候,雨双弹错了,你伸手去纠正她的指法,你低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可你的眼睛没有在笑。你的眼睛在看别处,在看很远的地方。”

婉柔的手指在婉心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五姐,阿玛安排的婚姻,我只能嫁过去。嫁过去后开心不开心重要么?改变不了结局。只要身边的人都在,一切都好。”

婉心看着她:“可你明明不开心,却要装作开心,你比我更累。我至少还能坐在屋里绣花,而你每天要伪装自己。”

婉柔缓缓开口:“五姐,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能够踏出这方寸牢笼。”

婉心没有再说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去。我已经在屋里坐了太久了,久到我忘记外面的路长什么样了。我坐在窗边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那片天,可我已经不认识它了。我只认识那两朵花。它们不会变,不会走,不会像人一样说没有就没了。我每天摸着它们,就知道还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可你让我走出去……我不知道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找到那两朵花。”

婉柔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我陪你走。你走出去的时候,我走在你旁边。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你不知道路怎么走的时候,我指给你看。你找不见那两朵花的时候,我替你拿着。你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我都在。你不是一个人走出去的——你还有我。”

婉心靠在婉柔肩上,肩膀微微抖着,可她攥着婉柔袖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那一点点松开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面缓慢地松动,从很深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浮,终于碰到了光。她轻声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你走出去的时候,我在你身边。”

门被轻轻推开了。李氏姨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的白汽在暮色中细细地飘散着。她看见婉心靠在婉柔肩上,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声音有些发涩:“女儿,你还有额娘。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走完那段路,可额娘会在旁边陪着你。你走不动的时候,额娘扶你。你不想走的时候,额娘陪你坐着。可你不能一直坐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得替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婉心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轻,像是春天里最早的一片叶子还没有完全伸展开来:“额娘,我在走。只是走得很慢。可我答应你,我不会停在这里。我得替他把那两朵花带到他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看的地方去。”

李氏姨娘走进来,把粥碗放在桌角,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婉心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走得多慢都行。只要你还在走就好。你走到哪一步,额娘都在后面看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婉柔站起来,把那碗药放回桌上:“五姐,还有三姐、四姐、七妹,她们都在等你走出来。你还有我,还有那些你绣的并蒂莲。你绣的时候心里想着他,他知道的。他一直都在看着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婉心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香囊,嘴角弯着,那种弯法和从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转身走出了房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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