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十九日,奉天。
城郊荒坡上,凿石声叮叮当当响了一整个上午。日头斜悬在半空,依旧裹挟着夏末灼人的热浪,晒得黄土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石屑在午后的日光中像细碎的雪沫,落在工匠们的肩头和帽檐上,又被汗水黏住,凝固成灰白色的斑点。
宫崎白山站在半成的祭台旁边,军帽摘了攥在手里,帽檐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一圈深色的湿痕。连日操劳,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是直的,像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那方青石碑已经凿了大半,碑面上“宫玲之墓”四个字的轮廓正在工匠的錾子下缓慢成形。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远处奉天城灰蒙蒙的轮廓线上。风从荒坡上穿过去,把凿石声带向远方,又带回来。
脚步声踩着碎石由远及近。小川平次郎快步走上前来,靴底碾过满地石渣。他穿着一身大尉军装,帽檐压得端端正正,走到宫崎白山身侧,微微躬身。此人乃是宫崎白山的副官,自宫崎还授少佐、隶属于第十师团之时便追随左右,历经大小数场战事一路辗转至此,军衔陆军大尉,行事沉稳谨慎,是宫崎白山可以放心托付琐事的心腹。
“大佐。”
宫崎白山没有回头:“什么事。”
小川平次郎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确认距离足够远,才压低了声音:“前几日大佐诸事缠身,属下便一直积压着一份情况想要向您禀报。叶家二公子叶陵勇,前些日子派人递来邀约,请我赴叶府赴宴。”
宫崎白山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他请你?”
“是。”小川平次郎顿了一下,“属下当时心中犹豫,不知应当赴约还是直接回绝,几番想要寻您请示,却始终见不到您的人影。便擅自做出决断,赴了这场邀约。一来,听闻大佐的义父刘老太爷在叶府寄居,属下也想借机看一看老人家近况如何;二来,也想瞧一瞧,叶陵勇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宫崎白山把军帽放在青石基座上,转过身看着他:“结果如何?”
小川平次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落回数日前的叶府,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重新铺展开来。
那天的叶府,朱漆大门向内敞开,院落之内清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上还洒了水,湿痕没有完全干透。叶陵勇早早便候在二门处,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了一条新腰带。他一见小川平次郎的身影跨进门来,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哎呀,小川大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小川平次郎跟着他穿过回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他在关东军里待了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个人在求人办事的时候,姿态会不自觉地矮下去,连说话的音调都会比平时软几分。叶陵勇此刻的姿态,和那些求人办事的商人、士绅没有区别,只不过他求的事更大一些。
厅堂之中早已备下茶点,上座一旁,刘管家被请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老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桌上摆着好茶鲜果,连他面前那只茶盏都比别人的大了一圈。
叶陵勇挥退左右仆役,厅堂之内只剩下三个人。他双手捧着茶盏,却无心饮茶,长叹一声:“小川大尉,今日劳烦您拨冗前来,叶某心中实在感激。如今时局动荡,想必大尉也清楚眼下叶家的难处。关东军那边要将我们叶家残存的部队打散拆分,分派至各处伪军建制之中。那一批兵马,是叶家代代积攒下来的根基,若是就此被拆解殆尽,往后叶家在奉天,便再无半分立足的本钱。”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小川平次郎脸上停了一瞬,“我知道,宫崎大佐手握重权,很多事情,只要大佐愿意开口周旋一二,便尚有转圜余地。我不敢奢求全部保全旧部,只求能够保留一部分叶家子弟,依旧归叶家统带。还望小川大尉能够在宫崎大佐面前,多多替叶家美言几句。叶家上下,必感念这份恩德。”
说完,他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刘管家,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恳求:“刘叔,您是宫崎大佐的至亲义父,在他面前最有分量。今日晚辈特意请您过来,也是想劳烦您,替叶家多说一句公道话。叶家存亡,全系于此,还望您务必帮衬一把。”
刘管家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局促:“二爷,老朽不过是一介下人。白山他现在已经是关东军大佐,我一个老头子也不好掺和军政上的事。再说了,白山他行事有他自己的章法,我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管用。这事不该由我一个下人来开口。”
叶陵勇不肯就此罢休,依旧苦苦游说。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刘叔,您这话就生分了。您在叶府几十年,看着我们几兄弟长大的,您早就不是外人了。如今您儿子出息了,关东军大佐,那是多大的威风。您要是肯在宫崎大佐面前替叶家说一句半句,比我们送多少礼都管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恳切,“刘叔,您也知道叶家如今的处境。武藤司令官上任之后,正在全力推行地方武装整编方案,要把东北各地私兵、保安队全部改编进伪满军警体系。伪满当局已经正式发文,督促各地士绅、旧地方武装限期接受整编,拒绝改编者视为‘匪党同谋’。这不仅仅是叶家一家的事,可叶家首当其冲。我手里那些兵,是叶家几代人攒下来的,若是就此被拆散分编到各处伪军建制里去,换日本人、朝鲜人当军官,那叶家在奉天就真的没有说话的底气了。日后关东军要粮要饷,叶家拿什么去谈?”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记忆说话:“我知道宫崎大佐恨我。当时赵铁生那件事,我没有拦住。宫玲的事……我欠他的。可叶家还有几百口人要吃饭,还有那些跟了叶家几十年的老弟兄要活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拆散了扔进不知道哪支队伍里去当炮灰。”
小川平次郎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他看见叶陵勇说“我没有拦住”的时候,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那是这个人第一次在他面前说“我欠他的”。他听完之后没有答应任何事,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叶二公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如实转告宫崎大佐。叶家的处境,大佐心里有数。至于他会如何决断,那不是我能替您担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