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嘛,新鲜劲上来了,有小朋友陪着玩,自然就不想家了。”江霖接过旁边备好的食材,站到主灶台前,笑着应道,“早市的单子多不多?你们几个忙得过来吗?”
“还行,都是老街的熟客,早市就这点量,我们几个完全应付得过来。”老方利落应下,把炒好的菜装到盘里,递给旁边传菜的林默,“就是想着你回来,午市的高峰马上就到了,提前备好菜,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江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炒勺,开火烧油,食材下锅,滋啦一声响,烟火瞬间升腾而起。砧板笃笃的切菜声、铁锅碰撞的脆响、卤汤咕嘟的轻响、前厅客人的闲谈笑语,交织在一起,是槐香小馆日日不变的温暖烟火,也是江霖刻在骨子里的日常。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老街旁流淌的河水,平缓安稳,不起波澜。
念念在幼儿园一天比一天适应,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带着新的小红花,叽叽喳喳跟爸妈分享幼儿园的趣事,会唱新学的儿歌,会折新的纸兔子,偶尔还会学着老师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教育江霖和心玥,吃饭不能挑食,要乖乖睡觉,模样可爱得紧。
周一很快到来,心玥正式开学了。作为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她比念念起得还要早,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洗漱,简单吃两口早饭,就背着教案包往学校赶,要赶在学生到校之前,做好早读的准备。晚上放学,要送完最后一个学生,跟家长沟通完情况,才能往回走,有时候还要带着没改完的作业本和教案回家,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江霖的日子也回归了最熟悉的节奏。每天早上早起,给心玥和念念做好早餐,送念念去幼儿园,然后去槐香小馆,在后厨掌勺,从早市忙到晚市,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收拾好后厨,关上门锁,才和心玥一起回家。晚上等念念睡熟了,会给还在改教案的心玥端上一杯温牛奶,坐在旁边陪着她,偶尔听她吐槽学校里调皮的学生,难缠的家长,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
槐香小馆的生意依旧红火,老街的熟客,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还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把小小的门店挤得热热闹闹。后厨里,几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江霖掌勺主菜,陈敬东守着卤味档,林晓棠打理小吃甜品,老方带着林默备菜切配,小李在前厅招呼客人点单收银,哪怕偶尔忙到脚不沾地,也依旧有条不紊,从来没出过乱子。
闲暇的时候,几人会围坐在休息区,沏上一壶热茶,歇口气,聊聊天。大多时候是聊店里的生意,聊念念在幼儿园的趣事,聊心玥学校里的琐事,偶尔也会打趣陈敬东和林晓棠,说他们夫妻俩天天在店里腻在一起,甜得齁人。林晓棠每次都会被说得脸颊泛红,躲到陈敬东身后,陈敬东则会笑着护着她,给她递上一杯温水,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暮春的风一天比一天暖,街边老槐树上的花瓣落了满地,又长出了浓密的新叶,梧桐树枝繁叶茂,撑开了一把把绿伞,挡住了渐渐烈起来的日头。蓉城的春日很短,转眼就走到了尾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平淡,安稳,没有波澜,却藏着最踏实的人间幸福。
只是没人发现,江霖的话,渐渐少了一点。
他依旧会笑着跟熟客寒暄,会跟大师兄他们打趣,会耐心地哄着念念,会温柔地安抚忙碌疲惫的心玥,掌勺的时候依旧稳如泰山,炒出来的菜依旧香气浓郁,味道分毫不差。只是偶尔,他会突然走神。
送念念入园的时候,看着校门口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婴儿,那孩子裹着小小的包被,只露出一张软乎乎的小脸,安安静静地窝在大人怀里,江霖的目光会顿住,手里的车钥匙会不自觉地攥紧,直到心玥轻轻捏一下他的胳膊,他才会回过神,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看那孩子太小了,怪可爱的。
前厅有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拿着一盒洗好的草莓,哄着孩子张嘴吃,孩子软糯的笑声传进后厨,江霖手里的炒勺会猛地一顿,锅里的菜差点翻出来。老方永远会在这个时候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炒勺,低声说一句“江哥你歇口气,这里我来”,转头就吩咐前厅的小李,把那桌客人引到离后厨远一点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所有能刺到他的细节。
在后厨炒菜的时候,老方递过来菜单,说有客人带了刚满百天的宝宝,要做一碗无盐无油、熬得软烂的小米油,给孩子当辅食。江霖接过菜单,手指会顿一下,炒勺里的菜差点翻出锅外,老方连忙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笑了笑,说火大了点,没事,然后转身去熬那碗小米油,动作格外慢,格外仔细,米和水的比例,熬煮的火候和时间,都精准到分毫,像是在做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晚上关了店,回到家,心玥在客厅改教案,念念在地毯上画画,他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很久都不说一句话。眼底的笑意淡了,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沉郁,只是很快就会掩饰过去,不让身边的人担心。
后厨里,唯有老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陪着江霖走过那段日子,也知道江霖心底那道最深的疤的人。当年江霖在酒店当主厨,他就跟在江霖身边当学徒,亲眼看着江霖一边顶着酒店后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从早到晚守在灶台前,掌勺、盯出品、管团队,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一边还要独自拉扯照顾只有几个月大的弘宇。后厨收工已是深夜,别人都回去休息了,江霖还要骑着电动车赶回家,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哄睡,常常刚合眼没两个小时,孩子哭了,又要爬起来,天不亮又要赶去酒店备菜。
他还记得,弘宇快满三个月的时候,江霖第一次给孩子添辅食水果,挑了整整一晚上,选了一盒最红最软的草莓,趁着后厨休息的间隙,用干净的小碗,一颗一颗洗得干干净净,去了蒂,挑了籽,用小勺一点点压成细腻的果泥,连一点颗粒都没有。那是弘宇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种水果,也是江霖这辈子,最后一次心甘情愿地碰草莓。没过多久,悲剧就发生了,那个只在人间停留了三个月的孩子,永远地离开了,从那以后,江霖就再也没碰过草莓,一口都没吃过,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他也知道孩子的生母唐芳苹,知道那场让江霖记了一辈子的、无法挽回的悲剧,知道唐芳苹最终为自己的恶行认罪伏法。这些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只是默默守着这个秘密,在江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默默替他扛下后厨的活,安安静静地陪着,替他挡掉所有和草莓相关的人和事,护着他心底那道不敢碰的疤。
心玥也最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