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嬉皮笑脸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十岁就敢跟他贫嘴的小屁孩,几十年了,一点没变。他哼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留下一句:“滚进来吧!院子里石桌上有凉白开,自己倒!别在我跟前碍眼!”
三人相视一笑,连忙跟着师傅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石桌石凳擦得锃亮,墙角的竹子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沙沙作响,格外清幽。林晓棠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了杯子,给三人倒了凉白开,又给师傅用新茶泡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
谢明志坐在石凳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扫了他们三个,慢悠悠地开口:“说吧,今天到底过来干什么?别跟我说什么想我了,你们三个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比谁都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事求我。”
江霖放下手里的水杯,刚想开口,就被师傅一眼瞪了回来:“闭嘴!先让你大师兄说!店里最近怎么样?生意稳不稳定?有没有那些不开眼的上门找事?还有,你那个老胃病,有没有好好养?又天天吃辣的刺激了?”
陈敬东连忙坐直了身子,一五一十地跟师傅汇报:“师傅,店里一切都好,生意稳得很,都是十几年的老熟客,口碑一直没掉。周边的馆子都规规矩矩的,没人上门找事,餐饮协会的几个前辈也都照拂着,没什么问题。老方现在掌副灶,手艺越来越稳了,带了个徒弟叫林默,孩子也踏实,肯下苦功学,人也本分。我们几个分工也明确,我守卤味档,小师妹守小吃糖水档,江霖掌主灶,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您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江霖的胃病也好多了,心玥天天盯着他吃饭,不让他碰太辣太油的,早上天天喝小米粥养着,比之前强多了,没再犯过疼。”
谢明志点了点头,脸色又缓和了几分,嘴里却依旧不饶人:“还算你们有点谱,没把我当年教你们的东西都丢了。槐香小馆是咱们师门的脸面,也是我一辈子攒下的口碑,你们要是敢把牌子砸了,我打断你们三个的腿。还有你,江霖,你的胃是怎么坏的,自己心里没数?当年为了练翻锅,一天炒几十锅菜,不按时吃饭,作出来的毛病,现在不好好养,等老了有你受的!”
“知道了师傅,您都叮嘱八百遍了,我天天都好好养着呢,一口辣的都不敢多吃。”江霖连忙举手应下,一脸乖巧,跟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心里清楚,师傅骂得越凶,心里就越疼他,当年他胃病犯了住院,师傅大半夜从近郊打车赶过去,守了他一夜,嘴上骂他活该,背地里却偷偷给心玥塞了好多养胃的方子,全是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经验。
“行了,你大师兄说完了,该你了。”谢明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江霖身上,眉头挑了挑,“说吧,今天到底过来干什么?我看你手里拎着个木盒,神神秘秘的,一路都没撒手,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江霖连忙把放在脚边的木盒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那套陈记刀铺打的全套厨刀,整整齐齐地递到了师傅面前:“师傅,您看看,这是我上周末在陈记刀铺,给一个孩子定做的全套学徒厨刀,陈师傅亲手锻打的,用的跟我当年那把出师刀一样的夹钢,您给掌掌眼,看看合不合用。”
谢明志的目光落在那套厨刀上,眼神顿了顿,伸手拿起最中间的那把主片刀,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腹轻轻拂过刃口,感受着钢材的硬度和刃口的锋利度,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套厨刀一共六把,主片刀、切配刀、斩骨刀、剔骨刀、削皮刀、桑刀,样样齐全,搭配着一块天然的青石磨刀石,还有一个整木挖制的实木刀架,做工精致,没有半点瑕疵。刀身打磨得光亮匀净,刃口开得细腻锋利,手柄是防滑的老梨木,粗细适中,握感贴合,尺寸比专业主厨用的刀稍小一圈,重量也更轻,刚好适合刚入行的学徒用。
谢明志一把一把地仔细看过,每一把刀都掂了掂,试了试手感,足足看了十几分钟,才把刀放回木盒里,抬眼看向江霖,语气平淡:“东西是好东西,陈老头的手艺,还是这么地道,跟当年给你打那把出师刀的时候,一点没差。说吧,这是给谁准备的?你要收徒弟了?”
江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是,师傅,我想收个徒弟,叫杨川,十七岁,从盐都孤身来蓉城学厨的孩子。今天过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这件事,请您老人家挑个好日子,到时候过来见证一下拜师仪式。咱们师门的规矩,收徒必须您点头,您在场,才算数。”
谢明志没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江霖:“收徒不是小事,师徒二字,重如泰山。当年我收你,观察了你整整三年,磨了你三年的心性,看清楚了你的人品本心,才敢正式收你为关门弟子。你现在随随便便就想收个徒弟,了解清楚这孩子是什么人了?心性怎么样?人品怎么样?是不是真心想学川菜,还是只想借着你的名头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旁边的陈敬东和林晓棠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他们都清楚,师傅对收徒这件事,看得比天还重。当年他们三个拜师,哪个不是被师傅磨了好几年,过了无数道考验,才正式入了师门,拜了祖师爷。
江霖也不慌,把杨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师傅说了个清楚:“师傅,这孩子的情况,我都摸清楚了,也观察了快两个月了。他十七岁,父母早逝,孤身一人从盐都老家来蓉城,就为了学正宗的川菜。之前在一个大酒店的后厨打杂,遇上个刻薄师傅,天天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动辄打骂羞辱,连碰菜刀的机会都不给他,还天天骂他不是学厨的料,可他从来没放弃过,后厨的活全包了,就为了能多看两眼别人炒菜,多学一点东西。”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跨城川菜宴席的后厨,别人都散了,就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把别人扔掉的虾头虾壳捡起来,一点点收拾干净,就为了练手剁虾泥。那股子韧劲,那股子对川菜的执念,像极了当年十岁,抱着您的腿非要拜师的我。”
“我给了他一次机会,给他出了道考题,让他用虾泥做一份小吃,所有食材工具自己想办法,三天后给我结果。他老老实实做了,也认认真真来了,可我还是拒绝了他,因为他只想着完成我的考题,忘了敬畏食材,忘了做菜的本心。我以为他会走,结果他说,不求拜师名分,不要工钱,只想留在槐香小馆打杂,干什么都行,就想磨磨自己的心性,学真东西。”
江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感慨:“这两个月,他在咱们店里,从最底层的杂役干起,刷锅洗碗,通下水道,扛米面粮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磨他,让他天天干最累的活,连碰菜刀的机会都不给他,他也半点怨言都没有,安安稳稳地干,认认真真地做,眼里的那股光,从来没灭过。”
“后来我松了口,让他跟着老方学刀工,这孩子更是拼了命,天不亮就到店,练到深夜才走,手上磨得到处是水泡,切坏的土豆萝卜堆了半筐,也从来没停过。我借着教林默的名头,给他讲刀工的技巧,他听一遍就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练,一点就透,天赋是真的有,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心也正,不偷奸耍滑,不投机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