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武道大会,凌绝峰竟然随同自己的爷爷前来江海市,这在以往是极为少见的。往年各地的武道大会,凌云刚大多都是独自出席,偶尔会带一两名武道宗的随行人员,至于这位京城第一公子,对这些“地方性”的武道盛会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以凌绝峰目高于顶的性格,他又岂会将京城之外这些武道世家之间的比试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武道世家不过是在一隅之地称王称霸罢了,与京城凌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这次亲自前来江海市,自然不是为了看几场在他看来平平无奇的擂台较量,而是有着更重要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凌云刚心中有数,凌绝峰心中有数,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士,或多或少也猜到了一些端倪。
……
擂台左侧的座席上,坐着的是凌家武馆的人。
凌万军端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神色镇定如常。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并拢,整个人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的山岳,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然而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比如坐在他身后的吴翔——才能从他眼角偶尔微微抽动的细微表情中,看出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凌万军那双布满细微血丝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擂台上的战况。擂台之上,一场对决正在激烈地进行着,而对战的双方中,有一方穿着凌家武馆的练功服——那是陈启明。
陈启明的对手是来自东海任家的一名武道弟子,年纪与陈启明相仿,二十多岁的样子,身形偏瘦但极为精悍,一双眼睛又细又长,透着几分精明和锐利。他身上穿着任家的练功服,胸口绣着一个“任”字,在擂台上脚步轻盈地移动着,时而左闪,时而右晃,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
凌家武馆这边,凌万军、吴翔、铁牛、李漠以及特地赶来观战的上官天鹏,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擂台上的局势。
陈启明修炼的是炮拳。炮拳在华国武道中属于极富特色的一个拳种,其性属火,拳势刚猛霸道,讲究的是一点即燃、一触即发。炮拳的精髓在于将浑身上下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凝聚于一点,然后像炮弹一样轰然打出,拳势一起便如排山倒海,锐不可当。但也正因为这种拳法的刚猛特性,修炼炮拳的武者往往性子也比较急躁,容易被对手的节奏带着走。
不过,如今的陈启明在炮拳的造诣和擂台对战的经验上,已经与数月前不可同日而语。前段时间凌烽还在江海市的时候,曾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亲自教导武馆里的几个师兄弟,针对每个人的特点和短板进行了一对一的打磨。陈启明自然是其中的重点照顾对象——他天赋不差,底子也扎实,就是性子太火爆,容易在擂台上中对手的圈套,被对手故意挑逗几下便沉不住气,一股脑地猛冲猛打,结果往往正中对手下怀。
针对这个毛病,凌烽没少下功夫。他用了各种办法来磨砺陈启明的性子——让他跟铁牛那个愣头青打对抗,要求他只能防守不能进攻,硬生生地把他的火爆脾气磨掉了大半;又找来各种不同类型的对手让他练习,教会他如何根据对手的特点来调整自己的战术和节奏。在凌烽那近乎严苛的训练下,陈启明不仅进一步发挥出了炮拳内蕴着的刚猛威力,同时也弥补了炮拳攻势中存在着的漏洞和破绽。
可以说,现在的陈启明在攻防两端都已经做得相当出色。
此刻擂台上的局势,正是对陈启明这数月苦练成果的最好检验。
任家的这名武道弟子修炼的是风影拳,这是任家的一门标志性拳道,以出手快、身法灵敏而著称。风影拳的精髓全在一个“快”字——出拳如风,闪避如影,施展开来漫天拳影掠过虚空,让人防不胜防。更可怕的是修炼风影拳的武者在步法上往往下过苦功,擂台游走之间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捕捉他们的轨迹。
面对这样一个以速度和敏捷见长的对手,换做以前的陈启明,恐怕早就按捺不住火爆脾气冲上去猛攻了。而一旦他贸然出击,对方便会利用灵活的身法轻松避开他的重拳,然后在他力竭换气的瞬间发动致命的反击。这种打法正是速度型武者对付力量型武者的经典套路——先消耗,再收割。
但今天的陈启明,却让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
他的双脚稳稳地扎在擂台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如同一座生根的铁塔,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对手的每一个动作,呼吸均匀而绵长,双拳虚握,护在胸前,摆出了一副以静制动的防守姿态。任凭对手在他周身如何游走试探,他都没有丝毫的冒进和冲动,只是不急不缓地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始终保持着与对手正面对峙的位置。
凌万军坐在台下,目光紧紧地盯着擂台上陈启明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陈启明的对手属于那种身法灵敏的类型时,他的心中确实隐隐有些担忧。他太了解陈启明的性格了——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像炮仗,一点就着。万一被对手挑逗得失去了耐心,贸然抢攻的话,那对方凭借灵敏的身法就能轻松避开,一来二去之下,陈启明的体能将会被极大地消耗,等体力下降之后,就再也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击了。
不过,当凌万军看到陈启明在擂台上表现得如此沉稳冷静,更重要的是如此耐得住性子的时候,他心中的担忧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由衷的欣慰。他知道,陈启明身上这种沉稳的性子,也是凌烽一手磨练出来的。那个在外面闯荡多年归来的儿子,不声不响之间已经替武馆、替这些师弟们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回想起凌烽在武馆时对陈启明的训练,凌万军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时候他经常看到凌烽把陈启明叫到后院的练功场上,让他跟铁牛对练,但规矩是陈启明只能防守不能还手。铁牛那蛮牛一样的力气,一拳头砸过去能把沙袋打飞,陈启明只能被动挨打,那滋味可想而知。头几天陈启明几乎要疯了,整个人暴躁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好几次差点撂挑子不干了。但凌烽就是不许他放弃,每天逼着他练,硬生生地把他的性子从一挂一点就着的鞭炮,磨成了一块沉稳坚实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