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窒息

作者:时间煮墨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半个小时。蓝梅的颤抖渐渐从剧烈变为轻微,又渐渐从轻微变为间隔性的痉挛,最后终于平息了下来。她攥着凌烽衣服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她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那件素色的家居长裙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急促呼吸下剧烈起伏的身体轮廓。她的脸埋在凌烽的肩窝里,呼吸从最初那种急促粗重的喘息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凌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尝试性地松开了双臂。蓝梅没有倒下去,也没有重新开始挣扎。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双眸仍然紧闭着,修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光。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痛苦的神色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那种从一场生死搏斗中侥幸生还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梅姐——”凌烽轻声唤了一句。

“嗯……”蓝梅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然后她那覆盖而下的修长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双眸缓缓睁开。她眼中的迷茫像一层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重新聚焦在凌烽的脸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着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忽然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它是什么。

“梅姐,你先喝杯水。”凌烽松开手,转身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温开水,然后将蓝梅扶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蓝梅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双手捧着水杯的动作有些笨拙。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从干燥的嘴唇流过,带着一股久违的清甜。刚才那大半个小时的挣扎让她的身体流失了大量的水分,此刻一杯温水下去,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得到了滋润。她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这一次你又没有吃药,硬扛了过来。”凌烽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与她平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你扛过去了,第二次你又扛过去了。每一场你赢下来的仗,都会让你下一次发作的时候更加强大。你知道吗,你的意志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得多。这世上有很多人连第一次都扛不过去,你已经是第二次了。”

蓝梅靠在沙发上,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将粘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凌烽,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凌烽,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次。你知道吗,刚才有一阵,头疼得我几乎要撞墙了,那些幻觉从来没有那么逼真过——他就站在阳台上,浑身是血,朝我走过来。我差一点就喊出声来了。但你的声音一直在,你的手臂一直抱着我,我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那个幻觉在你面前,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她顿了顿,眼眶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欣慰,“这是我第二次不需要借助药物控制住病情了。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些药了。”

“梅姐,我能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凌烽看着她,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这几次发作,我都在你身边,所以我能帮你扛过去。但我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在你身边。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这个病症如果得不到彻底的根治,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你要想真正摆脱它,就必须从根上入手。”

蓝梅的脸色黯了一瞬。她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空了的水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根治?”

凌烽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梅姐,诚如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你需要把引起这种精神病症的原因告诉我。不是大概地说,是完完整整地说——那个男人是谁,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从那段经历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把这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挖出来,晾在阳光下,让它们不再在黑暗中发酵、腐烂、侵蚀你的神经。你不妨把我当成你的医生,把你的病因全部倾述出来。我父亲当年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每次发作都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但他扛过来了,没有靠药物,靠的是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不再让它们烂在心里。你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吗?他再也没有发作过。”

蓝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这种犹豫和挣扎反复了好几轮——她紧咬下唇,松开,又咬住,又松开——直到唇角那道被咬破的小口重新渗出血丝,她才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里那层让人看不透的水雾,而是一种清亮的、近乎脆弱的坦白。那是一个人在盔甲上自己动手撬开一道裂缝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把这些东西烂在心里了。你为了帮我,连我发作时发疯的样子都看过两回了,我还有什么好瞒着你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一个字都没有。但也许,说出来会好很多。也许你说得对,只有把它挖出来,它才不会继续烂下去。”

“大概八年前,我并不在江海市,而是在云贵的一座小城市。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不久,在一家公司做小职员,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我那时候很单纯,对生活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只想找一个踏实的男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后来经人介绍,我嫁给了一个男人。他比我大五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他挺老实本分的,话不多,看起来很可靠。我父母也觉得他不错——他是本地人,有稳定的工作,为人处事也彬彬有礼,在长辈面前很会说话。一番接触下来,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我就跟他结婚了。”

说到这里,蓝梅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她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摩挲着,像是在从那个动作里汲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谁知婚后就是我的噩梦的开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水杯上,但她的视线明显穿透了水杯,落在了某个更遥远的、更灰暗的画面上,“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根本不能行男女之事——他无法像正常男人一样。我起初以为是新婚紧张,让他去医院检查医治,好好调理。他不但不肯去,反而勃然大怒,说我看不起他,说我在外面有别的男人,说我拿别人跟他比较。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打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整个人从床边扇到了地上。我趴在冰凉的地砖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冲上来对着我的后背踢了好几脚。”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凌烽看到她的手在膝上剧烈地发抖,指节掐进了掌心里,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红印。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应该说他的本性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出来。他不能行男女之事,就开始折磨我的身体。每到晚上他就拿着皮鞭、皮带这些东西抽打我——啪,啪,那种声音我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打完了他还觉得不够,开始拿刀片在我背上划,一刀一刀,不深不浅,刚好划到出血但又不会伤及筋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享受。他在通过对我肉体的鞭打折磨来获得快感,那种快感是他无法从正常途径获得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忍受不了他的折磨,提出离婚。他不肯。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去杀你全家。你父母住在哪里我知道,你妹妹还在上学我也知道,你跑不掉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当时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告诉父母,我怕他真的会做出来。我不敢报警,因为他在外面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做得太完美了,没有人会相信他在家里是一个魔鬼。从那以后,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控制我。他怀疑我在外面有别的男人——其实我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但他就是不相信。他开始跟踪我,我去上班他跟着,我去买菜他跟着,我下楼扔垃圾他也跟着。到后来他索性辞了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晚上回去还要受他的折磨——那间只有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对我来说就是一座地狱。”

“那时候我已经快疯了,精神开始恍惚,走在街上看到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害怕,缩到路边不敢动。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体重从一百零几斤掉到八十斤不到。同事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邻居看到我手臂上的淤青,我撒谎说自己不小心摔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她说着说着,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克制,而是整个人趴在凌烽的肩头上,双手揪着他肩上的衣服,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缆绳,放声地、毫不掩饰地哭着,仿佛要将这八年来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耻辱和疼痛,全部随着泪水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抽泣都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什么东西连根拔出来。那些东西埋得太深太久了,挖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和肉末,疼得她浑身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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