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四七)冰封

作者:飞音移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谷口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的时候,虎啸真人回来了。

没有人看到她是从哪条路进来的。前一息谷地里还只有夜光藤的青白微光,后一息一个身影便从花丛深处走了出来,像她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忽然被光显了形。她不高,肩背挺直,裹着一件极旧的青灰色长袍,袍角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头发没有绾髻,只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极清瘦的侧脸。她的美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美——眉峰如刀裁,鼻梁极挺,嘴唇薄而淡,肤色近乎透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冷的白。最让人不敢多看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墨绿色,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古井,井底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黯和镜灵身上各停了一瞬,像被什么刺到了,眉头极轻地皱了皱。

“峡谷后面来的?”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沉一些,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小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火栗还在她怀里打呼噜。她跑过去抱住虎啸真人的胳膊,仰头喊了声“师父”,又回头朝众人做了个鬼脸。虎啸真人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她方才扫视众人的冷厉判若两人。

“是我让他们住下的。”小虎说,“那个大个子烧得厉害。师父,你看他。”

她指向躺在长凳上的敖征。敖征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虽然还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虎啸真人走过去,手指搭在他腕上探了探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递给他:“含着,慢慢化。你这身子骨硬扛了太久了,经脉里积了热毒,再晚两天,骨头都能烧出火星子来。”敖征接过灵石,道了声谢。虎啸真人没理他,转身又走到镜灵面前,同样探脉,同样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递过去。她的动作利落冷淡,像个医者在处理两个病人,可递灵石时手指没有再碰到他们的手,灵石是搁在桌上的。

黯在旁边看着,低声对清澜说:“她不太喜欢男人。”清澜点头,她早就看出来了。虎啸真人对阿芜、霓家姐妹甚至小虎都正常,唯独对黯、镜灵、敖征、阿沐几个男性,从头到尾没给过一个正眼。敖征和镜灵含了灵石后,恢复得很快。两块灵石都是火蚀星本地矿脉里长出来的暖玉,和这片土地的灵力同源,含在舌下便像有一汪温水从喉咙一路沉到丹田,把经脉里堵着的热毒一点一点化开。半日之后,敖征便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镜灵也能站起来在木屋里走几步。虽然异星法则的压制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再随时要垮。

傍晚时分,三只小虎从后山跑了出来。它们之前一直躲在虎啸真人住的后山洞穴里,许是被生人气息惊着了,不敢露面。此刻大概是饿极了,探头探脑地从石缝里钻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毛色橘黄带黑斑,耳朵尖尖的,尾巴粗短,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和普通小猫崽差不多大小。它们先看见小虎,欢快地扑过去,扒着她的裤脚往上爬。然后看见了火栗。三只小虎同时停住了,歪着脑袋打量火栗。火栗也歪着脑袋打量它们。小虎蹲下来,把一只小虎抱起来,凑到火栗面前。火栗伸出爪子碰了碰小虎的鼻尖,小虎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火星,吓得另外两只小虎往后一缩。小虎笑出声来,把三只小虎一只一只抱在怀里,对火栗说:“这是我师父养的虎,小时候怕人,现在好多了。你要跟它们玩吗?”火栗从阿芜肩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三只小虎也慢慢凑过来。四只小家伙围成一圈,互相嗅了嗅,然后同时打了个滚,滚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虎哪只是火栗。

谷地里的气氛松快了些。虎啸真人坐在木屋外的石阶上,看着那几只小家伙闹,目光里那层冰慢慢化开了一点。小虎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仰头问:“师父,你这次去天庭,见到那个老爷爷了吗?”虎啸真人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小虎头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很淡:“见到了。”小虎又问:“那药呢?”虎啸真人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白玉瓶,放在掌心。瓶身温润,里面封着一粒朱红色的丹药,隔着瓶壁都能感到一股极柔和的热力。“定热丹。三百年一颗。够护住这片谷地三百年不受地底热毒侵扰。”小虎伸手想去碰,被虎啸真人轻轻挡开:“别动。这颗还不到用的时候。”

就在这时,谷口禁制忽然亮了。

三百年时序轮转将至,她心底冰封未散的执念微隙外泄,却引动了地底蛰伏的凶煞异兽。

一道暗红色的光幕从谷地边缘弹起,像有人从外面撞了一下。光幕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剧烈震颤,整片谷地的花草都跟着抖了一抖。众人立刻警觉。清澜按住剑柄,黯侧身挡在前面。火栗和三只小虎同时竖起耳朵,缩到小虎身后。冰原狼低吼着站起来,球猫们钻进阿芜的背包,小鳄盘在黯脚边,尾巴紧紧缠住他的靴子。谷口的光幕外,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里撞。那东西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怪物都大,身体几乎塞满了整条峡谷的出口,通体覆满暗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长着倒刺,脑袋扁平,额上生着三只弯角,嘴里喷出的不是火,是一种极浓的暗红色瘴气。瘴气碰到禁制光幕,发出“滋滋”的声响,像酸液腐蚀金属。光幕上的符文又开始震颤,有几道已经出现了极细的裂纹。

虎啸真人站起来,把白玉瓶收回袖中,拍了拍小虎的头,示意她退到后面去。她走到谷口方向,站在光幕内侧,面对着那头巨兽。那兽看见她,不但没有退,反而更加暴躁,三只弯角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朝光幕狠狠一顶。光幕剧烈摇晃,裂纹又多了几道。虎啸真人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在光幕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在按一扇没关严的门。可整个谷地的空气在她掌下骤然一凝,光幕上那些裂纹像被什么从内部撑住了,一寸一寸重新合拢,符文重新稳定下来,暗红色的光幕变得比之前更亮,更厚。巨兽又撞了一次,这次撞上去像撞在一面铁壁上,三只弯角被震得嗡嗡作响,额上裂开一道口子,紫色的血顺着鳞甲往下淌。它低吼一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光幕外传来它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峡谷深处。

众人松了口气。小虎从木屋里跑出来,扑到虎啸真人身边,仰头看着她。虎啸真人收回手,那只手掌心极烫,像刚从火里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极深的苦:“他在就好了。”

小虎忽然抱住她:“师父……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想他吗?”

“三百年了。”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这禁制撑了三百年,他也飞升了三百年。”

她拍了拍小虎,转身走回石阶上坐下,小虎跟在她身后,安静地蹲在她膝边。虎啸真人伸手在小虎头上摸了摸,目光落在谷口之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幕上。她的声音不大,但众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他在紫月星东山谷的无情阵里困了很多年。我去看过他。那时候我还年轻,不知道什么叫仙缘,什么叫因果。我只知道他在阵里受苦,我要救他。可他说,你救不了我,这阵得用无情破。我说我只有真情,他说,你的真情破不了阵。我说那么多试着用无情破阵的人死在阵里,他不说话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暗红色的天幕上收回来,落在小虎仰起的脸上。“后来老刀紫灵用生死情爱破了阵,他飞升了。我就站在远处看着他升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跟天上那道光走了。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答。那道光合拢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被光搅碎了,我没听清。可能是‘等我’,也可能是‘别等’。”

小虎抬眼望天,虎啸真人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忽然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小虎把脸埋在她膝盖上,闷声说:“师父你不哭,你只是眼睛里总有冰。”虎啸真人没接话,过了很久才拍了拍她的背,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只有小虎一个人能听见。然后她站起来,回到木屋里,关上了门。

夜深了。小虎没有回屋,一个人坐在谷口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望着外面那片暗红色的天幕。敖征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小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幕,忽然说:“我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跟我说过,她原来也爱笑,后来就不笑了。”敖征不知道该怎么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师父说的那个人,是叫无尘吗?”小虎点头。敖征又问:“你师父很厉害,她为什么不想办法飞升去找他?”小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有点闷:“师父说,飞升不能强求。她修的是火系兽道,离飞升还差一步。可那一步,她不想跨。”敖征想了想,问:“为什么不想跨?”小虎终于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光藤的微光里亮亮的:“因为跨了那一步,她就得放下谷地,放下我,放下这三百年她一个人守着的东西。她说飞升就是把自己拆了,拆成光,拆成气,拆成什么东西都行,就是不能再做自己了。她不想拆。”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她又想见他。她每次去天庭讨药,都会绕到南天门外站一会儿。她说南天门边上有一棵老树,无尘飞升的时候在那棵树上系过一根红绳。她每次去,那根红绳都还在。她也系了一根,系在旁边的树枝上。三百年了,那两根红绳在风里飘着,一直没断。”

敖征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听懂这么多话。以前在霸王星时,他只听懂权力和输赢。现在他坐在火蚀星一片谷地的石头上,听一个小姑娘讲她师父的红绳,竟觉得这件事比赢一场试炼重要得多。小虎擦了擦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明天走吗?”敖征说:“不知道。得看清澜姐的安排。”小虎“哦”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补了一句:“你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到谷口。”敖征看着她埋在膝盖里的侧脸,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露出一个小巧的耳尖,在夜光藤的青白微光里泛着极淡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夜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石阶上的几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木屋的窗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灵石灯光,一闪一闪的,像落在海里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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