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六十八)药师老祖

作者:飞音移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恒后七哥所在的那颗星球没有名字。

至少在联邦星图上没有。它藏在星域边缘一片密集的星云背后,从外面看像一颗被苔藓包裹的旧石,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穿过星云,进入大气层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植物的颜色比别处更艳,绿得几乎发蓝,紫的红的黄的花从树冠一直开到地面,藤蔓从山谷这头牵到那头,在半空中织成一片又一片的桥。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兽在枝桠间跳来跳去,有的长着两对翅膀,有的鳞片会随光线变色,有的尾巴卷成一只碗的形状,专门用来接露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混着泥土和花蜜的气味,深吸一口,连肺都凉丝丝的。

星球的最高处,一棵巨树的树冠被掏空了一半,搭出一座极简的木屋。屋前摆着一张粗木桌,桌上搁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刚摘的野果。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坐在桌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精瘦的手腕。他的脸很年轻,眉眼清隽,肤色极白,像常年待在树荫里没怎么晒过太阳。可他的眼睛不年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平静,像一潭被草木养了千年的水,干净,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装得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老男人。黑沙老祖。他今天只裹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头发有些乱,鬓角的白霜比平时更明显。他双手捧着一块黑晶石,递到年轻男人面前。那石头通体漆黑,内里有一缕幽紫色的光在缓缓游动,像一颗被冻住的星。是与紫晶石齐名的宝贝。老祖开口,语气极是诚恳:“多谢大师疗伤。这是一点心意。“

药师老祖看着那块黑晶石。他这辈子给太多人疗过伤,得过无数异宝——紫晶、赤金、深海凝玉、天外陨铁,堆满了他树屋下面的地窖。可看见这块黑晶石的一刻,他的眼光还是闪了一下。不是贪,是那种匠人看到好料子时本能的亮。他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袖中,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来人,备宴。我要请老祖喝酒。“

酒是药师自己酿的药酒,用巨树上结的一种金色果实配十几种草药泡的,颜色极淡,入口微苦,回甘极长。两个人喝了许久,从药草聊到星域,从星域聊到旧事。黑沙老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起黑沙谷那个被紫月联邦六大高手围攻的晚上,说起他对黑沙公主的感情,药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在倒酒。气氛逐渐热起来,黑沙老祖的脸也泛了红,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恒后的小儿子烈维就是这时候来的。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色锦袍,只是皱了不少。他落在树屋前的草地上时,脚步有些急,像赶了很远的路。药师看见他,眼睛里那层平静动了动,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小儿子跑过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药师递来的茶杯,一口灌了半杯,然后低下头,不说话。药师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娘让你来的?“小儿子摇头。药师又问:“你自己来的?“小儿子点头。药师没再问,给他又倒了半杯茶。

小儿子喝完了茶,两只手用力扭着,忽然开口。他说得很急,说得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他说火栗的事,说本源灵力的事,说父王偏心,说母后受委屈,说恒宫里那些闲言碎语,说他这些天在东山谷被人当空气。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抖。他攥着药师的袖子,仰头看着他,说:“舅舅,我小时候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你教我认药,教我配药,教我养那些小兽。你说我聪明,说我有天分。可现在所有人都围着那个野种转。我算什么。“

药师没有打断他。他听完了,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平,不重,不轻,像在说药方上的字:“你小时候是聪明。你学认药,别人学三遍,你学一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晒在院子里的灵芝换成了微毒的草菇,想试试我会不会认错。我早知道,没说你是因为你小时候是顽劣,可你心里有数。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现在也知道。“小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药师抬手止住了。药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黑晶石,是一枚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星际语,他把木牌放在烈维手心里,说:“这是你小时候刻的。'我要当最好的药师'。我给你留着。现在给你,你回去。自己想想清楚"

小儿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木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没有说话。药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那动作很轻,像在按一片草叶。然后他拿出一包散着奇香的果子放在他手上。

药师转身走回桌边,端起茶杯,没再看他。

黑沙老祖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小儿子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药师脸上,最后落在桌角那只空了的茶杯上。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语气极是随意:“大师,我最近心绪不宁,失眠得厉害。有没有什么灵石能治失眠的。要强效的。“药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只小盒,递给黑沙老祖:磨粉服少许,这个药效很强。盒子里躺着一枚暗蓝色的灵石,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水波。黑沙老祖接过去,在掌心掂了掂,收进袖中。他站起来,朝药师拱了拱手,说天色不早了,家中灵兽也需投喂,该走了。药师也没留他,只点了点头。

黑沙老祖走出树屋时,天已经暗了。他沿着巨树外侧的藤梯往下走,走得不快。药师的伤药虽好,可他那身灵力只恢复了四成,正面去碰火栗身边的那帮人,就是送死。走到半途,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上方传来烈维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黑沙老祖转身,没有继续往下,而是朝那个脚步声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追上了他。

烈维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黑沙老祖从袖中取出那枚暗蓝色的灵石,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纸包,递给小儿子。他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舅舅给你的。你留着。这块灵石和这包散功粉,找个机会,下在火栗的茶里。一指甲盖就好。另外,如果你想一劳永逸就放在几大高手喜欢的酒里,只是我目前伤未愈,你得等我一段时间。此事风险很大,你自己要考虑清楚。”烈维攥着那只纸包和灵石,手在抖。他抬头看着黑沙老祖,嘴唇动了动:“我父亲那…”黑沙老祖拍了拍他的肩:“事结束了他能怎么办。”说完拿了块通讯玉牌给他,转身走了。

烈维站在原地,掌心里那只纸包硌得他掌心发疼。他低头看着纸包,又抬头看着远处树屋的方向。树屋里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照在巨树的藤蔓上。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纸包和灵石一起揣进怀里,转身朝星海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也比来时快。夜色把他的身影吞没了。树屋的灯还亮着,药师老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旧药方,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都没写。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染成深蓝的星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可整棵巨树的叶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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