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不是疯子叫的“爹”。是杨金水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叫他的那个称呼。
吕芳的下巴搁在杨金水的头顶上。槐树上的水珠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活下来了就好。”
吕芳抬起头。
院墙外面,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压着紫金山的轮廓。太祖的陵寝就在山那头。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嘉靖最后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吕芳这辈子揣摩了二十六年的圣意,到最后一刻,他揣摩出的东西很简单——
走吧。替朕好好活着。
杨金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从吕芳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的。
两年来第一次,是活人的眼睛。
吕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洗把脸。热水应该烧好了。”
杨金水没动。他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吕芳。
“干爹,皇上……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吕芳没回答。
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桌面上沤烂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扔到墙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金水站起来了,自己站的。
两条腿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