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跨进门槛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粗布的,浆洗得发白,挂在一根竹竿上,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
总督的衣裳。浆洗了不知多少回了。
赵福被挡在了前院。赵宁一个人穿过二进的月亮门,走到后院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屋子里光线暗,窗户只开了半扇,一股草药的苦味扑面而来。角落里搁着个小炉子,药罐子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胡宗宪靠在床头。
赵宁看清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瘦了。太瘦了。上次在杭州见面,胡宗宪虽然鬓角斑白,但身板是撑得住的,在军营里站一天不带晃的。现在——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一件灰色棉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像是架在衣架上。
胡宗宪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胡宗宪先开口了,嗓音沙得厉害。
“赵云甫。”
云甫——是赵宁的字。胡宗宪从来不叫他赵侍郎、赵大人,从浙江的时候就直接叫字。后来赵宁入了内阁,胡宗宪还是这么叫。
赵宁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
“汝贞公。”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会儿。胡宗宪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牵动了脸上的皱纹。
“你从京城跑来看我,皇上准了?”
“准了。沿途用的内阁规格。”
胡宗宪挑了下眉。这个表情赵宁熟悉——在杭州行辕议事的时候,每次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胡宗宪就是这个反应。
“内阁规格。”胡宗宪重复了一遍,咳了两声。“皇上这是做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