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跪在地上,没有躲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
“臣骂皇上——”他的嗓子干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就是为了将来,没有人再骂皇上。”
朱翊钧的手指收回去了。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海瑞片刻,忽然凑近了一步,踮起脚尖,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了你。”
海瑞微微抬头。
“你进去以后,好生回话。”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大人才有的郑重,“皇爷爷答应我了。”
海瑞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本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诏狱里关了这些日子,早把生死看淡了。可这一刻,一个八岁孩子凑在他耳边说的这几句话,让他胸口某个已经冷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他朝朱翊钧磕了一个头。
“臣,谢世子殿下。”
黄锦走过来,拉住朱翊钧的手。
“世子,该回去了。”
朱翊钧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海瑞一眼。海瑞已经站起来了,两个锦衣卫押着他往精舍的方向走。
那个背影瘦得撑不起衣裳,但脊梁骨是直的。
精舍的门开了。
海瑞跨过门槛,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四处张望。地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黑白二色,阴阳交缠。八卦图前摆着一只蒲团。
他没有立刻跪下去。
黄锦在身后轻咳了一声。
海瑞站在原地,先抬手整了整散乱的发髻,把碎发拢到耳后。又扯了扯粗布衣衫的前襟,把褶皱抻平。
动作不快不慢,从容得不像一个刚从诏狱里提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