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炉。
万物为铜。
这世道是个大火坑,活人死人都在里头煎熬。
区别只在于,谁先化成灰。
永和末年,六月。
暑气蒸腾,把黄土烤得龟裂。
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沉默地逼近费县。
史书上对这一天或许只有寥寥几笔,写的是“攻伐”。
但落在这片土地上,是无数草芥在泥泞里最后一次挣扎。
鲁西南这地界,穷得只剩下风沙。
早先东平军跟吴越军在这儿拉锯,把地皮刮了三层。
眼瞅着要收夏粮,可去年的种粮早进了肚皮。
地里莫说庄稼,连根像样的野草都被薅秃了。
旷野上,榆树、柳树,凡是能剥皮的,全被剥得精光。
白惨惨的树干立在荒野上,在日光下泛着渗人的白。
那是大地的白骨。
路边倒毙的老弱病残,在日头底下晒成了干尸,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像风干的腊肉。
有些尸体上,已经缺了一部分。
分不清是野兽撕咬的,还是被人啃食的。
剩下能喘气的人们,蜷缩在墙根下,眼窝深陷。
他们不说话,不呻吟,不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