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中段,谢宝财坐在一辆装满药品箱的大车上,破天荒地没有骂人。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从日军野战医院翻出来的烟卷,左手搭在身旁一个铁皮箱子上,箱子里码着三排磺胺粉罐子,他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看完了再摸一下盖子,确认没颠开。
几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蹲在车尾啃牛肉罐头,铁皮盖子用刺刀撬开,肉汤溅在手背上也舍不得甩,用舌头舔干净。
谢宝财瞄了他们一眼。
“耶嘿,一帮小鬼头,慢点吃!噎死了老子没药救你们!”
一个小战士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谢大夫,您今天咋不骂人了?”
谢宝财翘着腿晃了晃,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眼看向车旁密林里透进来的斜阳光柱。
“骂啥?药有了,磺胺有了,吗啡有了,纱布有了。老子兜里有货,心里就不慌。”
他拍了拍身下的药箱,嘴角往上歪了歪。
小战士们愣了。
谢宝财在他们面前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看啥看?”谢宝财瞪了一眼,“想当年老子在兴国县老家,那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杀猪匠。年底家家户户杀年猪都得请老子上门,三百斤的大肥猪,老子一刀下去放完血,翻个面开膛破肚,半柱香的功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夹着烟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老子一年杀百十头猪,手艺好,刀口利索,肉不带碎骨渣子。大姑娘小媳妇排着队来俺摊子上买肉,都说谢屠夫切的肉整整齐齐跟豆腐块似的,好看。”
一个小战士插嘴。
“那后来咋当医生了?”
谢宝财烟叼在嘴角,眼神飘了一下。
“杀猪杀多了,下刀的时候知道哪一刀切下去不伤内脏,哪一刀能一刀放干净血。换成人——”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烟。
“道理差不多。就是缝的时候得细心点,猪皮厚不怕扯,人皮薄,得一针一针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