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已经好几轮酒了。
而桓温到底是晓得这些武夫脾气的,加上今日心情也好,基本的饯行仪式一完成,便立即放开了限制,让众人自行宴饮交流,只不得坏了秩序,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会意,下方那些武夫劲卒便自行喧嚷起来,而离得近的幕属、文士以及高阶将门子弟便纷纷开始说风雅之事,甚至有人尝试谈玄论道。
这气氛就很好了。
又喝了几轮,反而是车灌灌了点冬日凉风,偏偏年纪大了,也不胜酒力,便乾脆起身,询问周边景色,藉以逃避。
这都是宴席上常有的事情,心情极好的桓温怎麽可能让人家这麽一位三公老臣兼客人不舒坦,便赶紧唤人取了两件短,自己在蜀锦袍子外披了一件,另一件让这位司空披了,然後便主动牵着对方的手上了宣武场的检阅高台,居高临下为对方做起了风景介绍。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就摆在身前的洛阳城。
「洛阳城啊————」车灌明显喝多了,带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有些不顾忌场面。「朝廷以为我是老臣,晓得洛阳地理风俗,所以遣我来。但实际上,我之所以晓得地理风俗,乃是因为当年年轻时在洛阳整日东躲西藏,今日去北邙山躲乱兵,明日被人裹着去金镛城做文书,这要是不熟悉,反而奇怪了。」
说着,其人指向了洛阳城:「你们晓得吗?老夫从这里看去,满城都有记忆,却没一个好的故事,全是兵灾、政变、屠戮、劫掠。贾後当权我是没什麽记性,倒是八王并起,你来我往,从他们本人到那些一时风流人物,没一个落到好下场,全都记住了。」
话越说越难听,偏偏大家没一个能驳斥得了的,便是桓温也只能四下去看风景,然後忽然指着城南隐约可见的一片残破建筑来转移话题:「那里又是什麽?」
「应该是明堂。」伏滔脱口而出。「我和袁参军前几日还去探访过,建筑凋敝,已经没法恢复了,只有一个大略规制在。」
「啊。」桓温点点头。
刘阿乘此时也带着三分酒意,听到明堂两个字,脑中莫名蹦出来几句诗,然後脱口而出:「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众人闻言各自尴尬。
「不对。」还是车灌见多识广,从容摇头以对,认真辩驳。「黄头鲜卑是王敦逆贼污蔑明皇帝的言语————实际上,当时确实有黄头胡虏进入洛阳,却是羯人多一些。」
「黄头羯寇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刘乘立即更正。
「这是最近流行的七言诗吗?」车灌忍不住来问。「为何只做两句,最少也要四句吧?」
「不是我做的,是之前北伐路上听洛阳父老说的,挺有意思,但当此大喜之日,似乎不适合说————」刘乘赶紧摇头。
「有什麽不适合的?」车灌自嘲道。「你们听来的那些离奇之事,都是当年我们这种老朽亲身经历的事情,老夫都不觉得尴尬。」
「下两句是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刘乘笑道。「好像还有一句是什麽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到此为止吧,我也真记不得了————让袁阿虎来续,补一个有文采的。」
周围明显安静,袁宏更是赶紧摆手:「我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