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嘎呼声将张辅从鬼门关硬扯回来。他费力挑开眼皮。盖眼血污被一只颤动的手掌拨开。
张玉跪在水洼中。这纵横塞外不曾蹙眉的悍将,早丢了斩马刀。
两只蒲扇大掌悬在张辅烂肉横生的后背上方。
“爹……”张辅嘴唇微张,抠出几个含混字音。“大力哥……替了我……”
热泪和着黑泥砸进血水。张玉那张刀疤脸抽动两下。
无哭嚎,不流涕。
只将身上残存中衣扯下,死命摁住儿子肩头往外冒血的深坑。
“有命在便好。燕山卫的老规矩,捡回命的,代填坑的弟兄多斩几个首级。”字字句句,皆从张玉骨缝里咬出。
铁靴踩水声逼近。朱棣分开亲卫走入泥潭。燕王那身山文甲残缺,左臂创口仍在渗血。
他驻足水洼边,垂眼凝视这捡回一命的将种。
没有多余言语,朱棣单手扯下染血的红大氅,甩手盖住张辅全身。
“随军郎中死绝了不成!”朱棣偏头怒吼:
“滚过来敷药!阎罗今天不曾收我大明的人,谁敢叫他在本王跟前断气,本王活剥了他的皮!”
几名医官连滚带爬奔来,上品金创药尽数倾倒。
朱棣俯身,宽厚手掌拍压张玉铁肩。
“张玉,你生了个好子嗣。本王没看走眼。那几位拿命填坑的壮士,本王回北平,亲自披麻戴孝。”
张玉不曾搭话,唯将额头重磕冻土,发出一声闷响。
蓝玉跨坐黑马,马蹄踏过血水凝结的冰皮,直入锅底死阵。
十万大明主力彻底收网。外围重炮冷却,黑铁炮管冒着丝缕白烟。
胡海赤着上身,手捏染血册子,满头热汗跑来。
他不顾满鞋底碎肉碎骨,立在蓝玉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