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通译拿半生不熟的天竺话叽里咕噜翻了一通。
女人没有任何表情,低下头去。
负责过册的里甲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女人大拇指,往红泥印盒里一蘸,重重摁在黄麻册子上。
“画押!你的号!”里甲把册子推到赵铁柱跟前。
赵柱没去拿毛笔,他伸出粗糙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捣进红泥盒。
拔出来,对准自己的名字,压上全身体重狠狠碾了下去。
指骨怼在硬木桌上生疼,他没收半分力。当年在西山矿坑里抡铁镐砸石头,使的也就是这股劲。
他怕红泥印子按浅了。怕这是一场一睁眼就散的空欢喜。
长条桌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王淑往前跨了半步。
这里没设太师椅,她一直站着。大红裙摆压在黄泥地上,凤冠上的东珠在日头底下白得扎眼。
她手里捏着另一本底根名册,翻到赵铁柱那一页。
“赵铁柱。”王淑开腔。
“洪武十九年入西山矿坑,二十三年编入破山营。大同府城外血战,左臂齐肘截断。”王淑抬起头,合拢手里的册子,对上赵铁柱的脸。“现居城南瓦棚,无妻无子。”
赵铁柱后槽牙咬得死紧,下巴的肉直颤。
“从今天起,你有家了。”王淑抛下这句话,干脆利落。
赵铁柱那只按完手印的右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死抠进掌心。
他攥着那张写着女口编号的黄麻纸条。
整整三十二年。他被人叫过丘八,叫过烂命鬼,叫过废物点心。
头一回,有人指着他面前一个大活人,跟他说“你有家了”。
后头的老吴头探出半个脑袋,咧开黄牙起哄。
“铁柱哥!领着嫂子走啊!杵在当院当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