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枭并没有发怒,他的眼眸在卡尔教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那些中国技工。
李枭走上前,拿起那个铁筐里被卡尔判定为废品的一个沉重齿轮。
“卡尔教授说你们把工厂当成混饭吃的地方,说你们缺乏工业信仰,说你们熬不住。这是真的吗?”李枭直视着一个技工的眼睛。
那个技工被李枭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报告委员长……弟兄们绝对没有偷懒!可是……可是这精密活儿,它真不是人干的啊!以前咱们车那些粗糙的零件,一晚上能车几十个。现在这种齿轮,哪怕是一微米的误差都不行,得全程死死盯着刀头,连眼睛都不敢眨。”
“咱们厂子里,现在实行的是大锅饭的死工资。一级工每个月两块大洋,八级工每个月五块大洋。干好干坏,只要不是故意搞破坏被开除,月底拿的钱都是一样多。”
“那些粗活累活,咱们能拼命干。可这种极其伤神费力、动不动就出废品的精细活儿……弟兄们私下里都说,与其熬红了眼睛去抠那一微米的误差,还不如稍微放宽点标准。反正……反正厂长也不会扣工资。多做少做都一样,谁愿意去干那种折磨人的苦差事啊……”
听到这番“大实话”。
周天养吓得脸色煞白:“你个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没觉悟的表现!”
然而。
李枭却没有发火。
他将那个废品齿轮重重地扔回铁筐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大锅饭……”
他转过身,看着卡尔教授。
“卡尔教授,你刚才说,我的工人没有你们普鲁士工人的那种视工作为生命的工业信仰。你觉得,他们是一群缺乏荣誉感的雇佣兵。”
“你说得没错。”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老百姓穷了几千年,饿了几千年。他们从来都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普鲁士精神,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工业信仰。”
“他们唯一信仰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能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能让家里盖上大瓦房、能让后代挺直腰杆子做人的真金白银!”
“但是,你们根本不懂中国工人!”
“当他们看到改变命运的阶梯就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们能爆发出来的疯狂与坚韧,足以把所谓的普鲁士精神,碾成一地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