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干涩的铅笔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开始在纸上写字。
字迹算不上漂亮,有些歪歪扭扭。
信是写给远在西京的妻子的。
“淑芬:见字如面。
今天部队发了信纸,班长说后勤的卡车明天回西京拉炮弹,能顺便把信带回去。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这两天打进了天津城里,到处都是大楼,路不好走,履带磨损得快。但是政务院给咱们配的零件足,坏了马上就能换。车里的弟兄们都没事,你不用挂念。
算算日子,已经到了白露。西安那边的风应该开始凉了。
我托连里的文书把这个月的响钱汇到供销社的账上了。你去查一查。
拿了钱,赶紧去煤厂把过冬的煤票兑了。今年前线用煤多,我怕到了冬天民用的蜂窝煤会紧张。你一个女人拉不动板车,就去找王大爷,给他两毛钱,让他帮着拉两车。
买回来的蜂窝煤,一定要码在屋檐底下最里面那层,上面盖好油布。去年冬天雪大,煤球湿了生不着火,孩子冻得咳嗽了半个月。今年千万不能再让孩子受冻了。
还有,屋顶后墙那几块瓦片,夏天的时候我说要修,结果部队紧急集结没来得及。你买二斤水泥,趁着天还没下大雨,自己和点泥沙糊上。
娃儿在厂办子弟小学的学费该交了吧?别省那几个钱,让他好好认字算数。以后厂子都需要有文化的人,不能像我一样,只能靠力气。
听说总厂给家属院发了过冬的大白菜,你多腌点酸菜。别舍不得吃盐。
我们在前线吃的都是肉罐头,管饱。就是城里的灰太大,嗓子总是干。
不用回信,部队调动快,信寄不到。等把小鬼子赶走,我就回去。
保重。梁成。一九三七年九月八日夜。”
梁成写完最后一行字,将铅笔头夹在本子里,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叠好,重新包进油纸里。
信里没有宏大的抗日口号,没有对战场惨烈景象的描述,更没有提及今天在一楼楼道里被日军手榴弹炸没了一条胳膊的同车装填手。
对于一个普通士兵来说,生死已经成为一种日常的物理存在。他不需要用文字去渲染恐惧或者勇敢。
在这封简短的家书中,透出的是一种深沉的质朴与从容。
梁成将信封好,塞进贴胸的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提起旁边的油桶,开始为坦克的传动齿轮加注润滑油。明天依然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