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春天,关中平原的积雪在持续的东南风中消融得无影无踪。渭河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空气中不再有那种刺骨的干冷,而是带上了一丝泥土解冻后的腥甜气息。
西京市北郊,高新技术园区。
在那栋外墙由厚重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灰色大楼内,空气净化系统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员工食堂里,飘荡着油泼辣子和羊肉泡馍的浓郁香气。
赵启明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餐盘里是一大碗手工拉条子,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西红柿炒鸡蛋,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糖蒜。
大西北的昆仑视窗操作系统在国际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绕过了西方底层硬件的暗桩,这套系统凭借着极高的稳定性和低廉的成本,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装入成千上万台出口的微型计算机中。
核心架构组的开发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从以前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变成了现在的两班倒。赵启明终于有时间在中午坐在食堂里,安安稳稳地吃一顿热饭。
他从深蓝色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
这是他在鹏城特区打工的哥哥,赵保刚寄来的家书。
“明娃子,见字如面。
哥在特区这边一切都好。上个月,我们那个电子装配厂又扩大了规模,新建了两个大车间。我现在被提拔成了车间副主任,每个月的底薪加上计件奖金,能拿到五百多块钱了。爹在那边的生活费我已经汇回去了,你不用操心。
你信里说,你们搞出的那个什么操作界面,现在全装在我们厂组装的电脑里出口。哥虽然不懂那些英文字母,但看到包装箱上印着咱们大西北的牌子,心里也是真觉得提气。
不过,最近特区这边出了个大新鲜事。
市面上到处都在传,说上面要在鹏城搞一个叫股票市场的东西。为了筹集建更大芯片厂的钱,要发行一种叫股票认购证的纸片。听说买了这纸片,就有机会买工厂的股份,以后工厂赚了钱,就能跟着分红。
这事情现在闹得沸沸扬扬。一张认购证要卖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啊!那可是许多打工仔小半个月的血汗钱。买了这个,还不一定能买到股票,说白了就像是买个抽签的资格。要是抽不中,这三十块钱就打水漂了。
厂里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说这是国家骗钱的把戏,坚决不买;另一拨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砸锅卖铁也要去排队。哥心里也没底,但总觉得,国家既然弄出这个东西,肯定有它的道理。我打算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一半,去碰碰运气。你在西京安心读书搞研究,哥在南边给你攒钱娶媳妇。”
赵启明看着信纸上那些略显歪扭的钢笔字,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在他的脑海里,世界是由0和1组成的,是严密的逻辑门和十六进制的内存地址。对于“资本”、“股票”、“分红”这些词汇,他感到一种全然的陌生。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提到的一个关键信息:筹集建更大芯片厂的钱。
他转过头,看着食堂另一侧,几名硬件工程师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下一代微处理器的制程问题。
大西北在软件上突围了,但在最核心的硅晶圆制造和极紫外光源光刻机领域,依然面临着庞大的资金缺口。那是需要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资金去填补的无底洞。单靠国家财政的拨款和出口家电赚取的外汇,已经无法满足这种指数级膨胀的研发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