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善于留人。我这辈子,只会一种方式——让你欠我。你欠我越多,越走不了。奖学金是一个。后来还有。你进律所的名额,是我用一个人情换的。你赢的第一场大案子,对方律师是我老朋友,我让他让的。你每一步走得顺,都以为是自己本事。不是的。是我在下面垫了石头。”
陆时衍翻过一页。
“新华机械厂的案子,我让你替厂方打。不是因为厂方给的钱多。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赢的滋味不好受。你赢了,一百多个工人哭了。你以为那是你的选择。不是的。是我替你选的。我要你手上沾一点他们的眼泪。沾了,你就跟我一样了。”
信纸在陆时衍手里微微抖动。不是手抖,是灯火的影子在抖。
“我这一生,当过很多次仲裁员。坐在中间,听两边说话。听到后来我发现,没有哪一边是完全对的。左边有理,右边也有理。左边有苦,右边也有苦。但裁决书上只能写一个结果。赢的全对,输的全错。写了二十年裁决书,我不信正义了。我只信结果。时衍,你跟我不同。你到现在还信。这是我最怕的。”
“正义有价。这四个字,我对你说过一次。你没听进去。今天我再写一遍。正义有价。你付得起,你拿去。我付了二十年,付不动了。恒锐的案子,我布的。苏砚的公司,我盯着她五年了。从她注册第一个专利开始,我就在等她走到今天。不是要害她,是要用她来留你。”
“你赢了贺律师。你质证他专利的时候,我在旁听席上看着。你每拆他一项权利要求,我心里就松一分。我养了二十年的学生,终于比我强了。”
“我走了。不是逃。是我欠的,该还了。新华机械厂那一百一十七个人,我欠他们一个真正的公道。二十年了,他们有人已经不在。活着的,我去找。一个一个找。找到了,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他们原谅不原谅,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紫英是我让她来的。她欠我的,今天还清了。你欠我的,今天也还清了。灯留给你。我带了火柴。”
信的最后一行,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日期。今天。
陆时衍把信放下。煤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着,灯芯吸上来的煤油在火里化成光和热。他看着那盏灯。玻璃罩上刻的那行字——“秉烛夜读,明理求真”。他送的。十五年前,研一,教师节。他在旧货市场淘的,铜灯座,玻璃罩,花了一百二十块。那时候他一个月生活费四百块。贺铭远接过去,没说什么,放在书架最上面。他以为贺铭远不喜欢。后来去他家,看见灯在床头柜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灯芯是新换的。他还是没说什么。贺铭远也没说。师生之间,很多话不用说出来。不说,比说重。
薛紫英站起来。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走之前,还让我带一句话。”
陆时衍抬起头。
“他说,时衍,你比我强。强在你还信。信比不信难。他信不动了,所以走了。”
薛紫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一句。是他自言自语说的,我听见了。”
“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一件事,是当年把奖学金还给了你。最对不起的一件事,也是这个。”
薛紫英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在空楼里回荡。最后一声从一楼传来,然后门轴吱呀了一声。她走了。
楼里只剩下煤油灯的光,和两个人。
苏砚从门框边走过来,在陆时衍对面坐下。就是薛紫英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椅面还留着她的温度。苏砚没碰那些文件,也没碰那盏灯。她把右手伸过桌面,覆在陆时衍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比她想象中凉。她没握紧,只是覆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让温度一点一点透过去。
陆时衍看着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偶尔跳一下,又稳住了。“我研一那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暖气,我感冒了,躺了三天。他知道以后,让我搬去他家住。他一个人住,房子很大。书房里全是案卷,从地上堆到天花板。我睡书房,晚上冷,他就把这盏灯点上,放在我床头。说煤油灯比电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