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资本三年前给你打了五百万。”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证据,贴在门缝上给他看,“这笔钱,你拿了。但你没花——至少没花在你自己身上。拆迁补偿款你没领,房产也没卖。你在怕什么?”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摘要,一动不动。陆时衍几乎能听见对方牙齿摩擦的声音。过了很久,门重新打开——链条没解,门只开了巴掌宽的缝隙,但足够让门里的人把脸露出来。
那张脸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支棱着,起码有六十岁,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一轮。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你姓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跟那个叫陆时衍的,什么关系?”
“我就是陆时衍。”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又干又涩,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
“你是他的学生。”
“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师在法庭上是怎么说的?”老人的手紧紧攥着门框,“他说我只是一个会计,不懂商业决策,看不懂复杂的合同条款。他说我出庭也没用,因为我的证词‘不具备法律效力’——他说服法官把我从证人名单上划掉了。可我是唯一知道那笔资金是假账的人,我是唯一知道他恶意冻结苏总资产的人!他把我从法庭上赶走,不是为了赢官司,是为了让我闭嘴。”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几只栖在墙缝里的麻雀被惊飞了,从破洞里窜出去,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所以你这十年就一直躲在这里?”陆时衍问。
“我不躲,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老人松开攥着门框的手,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家工厂门口,笑得阳光灿烂。照片的边角被反复摩挲过,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你以为那五百万是给我的?那是给我老婆孩子的——他们说了,我要是敢开口,就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们。”
陆时衍接过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2014年秋天,林记机械厂门口。他想起那年的秋天,他自己刚进法学院,怀揣着对法律的无限信仰,以为法律是世间最公平的秤。他举着照片问:“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人的眼眶红了,“三年了,除了那笔钱打进来的时候收到过一条短信,再也没有消息。短信说,钱到了,你闭嘴。就六个字。”
陆时衍把照片还给老人,沉默了片刻。
“林叔,我需要你出庭作证。”
“作证?作什么证?十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文件没了,账本没了,当时知道真相的人,走的走、怕的怕。”老人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你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吗?你能保证三和资本不会在开庭之前再找到他们一次吗?”
“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和资本的资产已经被法院冻结,他们的常务副总裁周鹤年正在被调查,他们的整个资金链已经在昨天下午被切断了。他们没有能力再去威胁任何人了。另外,”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你老婆孩子的事,我昨天让苏砚的人查过了。他们住在外省一个小镇上,三年来搬了四次家。最后一次搬家是上个月——搬到了苏砚公司员工的家属安置区。”
老人愣住了。他盯着陆时衍的脸,想把这张年轻的脸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想从那些细节里找出哪怕一丁点儿谎言,但他只看到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年轻人显然也是好几天没睡觉了。他颤声问道:“你……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不是我找到的。是薛紫英——你可能不认识她,她以前也是导师的人。她从三和资本的内部系统里查到的家属名单。”陆时衍把那份文件从门缝里递进去,“上面有你老婆现在用的化名、住址、联系方式。你可以现在打电话核实。”
老人接过文件,转身走向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出现在门口,链条被解开了,门终于完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