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尧不笑了。他静静地看着陆时衍,目光里多了一种陆时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羡慕。
“你比我强。”韩景尧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很轻,“我二十二年前没有做到的事,你做到了。所以那张照片,我让人送过去了。我不能直接去找苏鸿儒的女儿,我没那个脸。但我可以让你们自己找过来。”
陆时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把韩景尧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老师,你的意思是——你想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韩景尧坐直了身体,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疲惫而苍老,眼角密布的皱纹像是被时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做一件我二十二年前就该做、但一直拖到今天才敢做的事。时衍,你知道裴元晟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不留把柄。”陆时衍说。
“对。”韩景尧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做任何事都会留三套方案——一套明面上的,用来应付审计和监管;一套暗地里的,用来真正执行;还有一套销毁方案,用来在出事的时候把一切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所以这二十多年里,不是没人查过他,但所有查他的人都碰了钉子。因为证据永远不够。”
“但你手里有。”陆时衍盯着他的眼睛。
韩景尧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过了大约五分钟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个老式的铁皮文件盒。盒子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的边缘已经泛黄起翘,看得出来封存了很多年。他把文件盒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时衍面前。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裴元晟当年操纵苏氏精密仪器股价的全部交易记录,不是明面上的那一套,是他私人的手写笔记,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和去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一家叫‘鼎新控股’的壳公司的全套工商档案,这家公司是裴元晟用来收购苏氏核心专利的工具,表面上看和裴元晟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上所有的资金都来自元晟资本的一个海外账户。第三——”韩景尧的手指在铁皮盒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一扇他等了二十二年才敢打开的门,“第三是我的自述。我在里面详细说明了我在整个破产案中扮演的角色,包括我如何利用律所身份为裴元晟提供法律掩护、如何在关键文件上做手脚、如何收买苏氏的内部人员获取商业机密。这些事实够不够?”
陆时衍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当了十几年律师,见过无数证据,但从来没有一个证据是以这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手里递过来的。这不是证据交换,这是一个人的自我检举。韩景尧把这份材料交出去,意味着他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职务犯罪、商业贿赂、伪证,随便哪一条都够让这位德高望重的法学教授身败名裂。
“老师,你知道交出这个意味着什么吗?”陆时衍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意味着我六十二岁剩下的日子,可能要在里面过了。”韩景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已经凉了,茶汤变得有些涩口。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像是在用这杯凉茶给自己的某种决心做最后的加码。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出来?”
韩景尧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那两棵银杏树正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银杏叶沙沙作响,声音细碎而温柔,像时光流过指缝时留下的低语。他背对着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去年冬天,我查出胃癌。中期。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一,现在还在吃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了,见了苏鸿儒,我该跟他说什么?说对不起?说那都是裴元晟逼我的?说我也想收手但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水光,但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在即将亲手终结自己一生名誉的时刻,唯一能给自己留住的体面,就是这点硬撑着的姿态了。
“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所以我就想,趁现在还来得及,把该还的还了。”
陆时衍看着自己的老师,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过去十几年里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不是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就是一个做了错事、纠结了大半辈子、最后在死亡面前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点道理的老头。迟到的正义到底还算不算正义,这个问题法学界吵了几百年也没吵明白。但迟到的真相,至少还算真相。
陆时衍拿起那个铁皮文件盒,入手很沉,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因为里面装的东西,是二十二年的重量。
“老师,这份材料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我没有办法替你减轻任何责任。”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