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英在出发大厅的咖啡店里等他。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上次在法庭上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但眼神比从前干净了很多——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干净,而是某种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被清走之后,自然透出来的干净。
“谢谢你能来。”她说。
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围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放着登机提醒,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背景噪音,反而让他们这个角落的安静显得格外突出。
“你去哪儿?”陆时衍问。
“英国。”薛紫英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我一个师姐在那边开了家小律所,做公益诉讼的,规模不大,但做的事挺有意义。她说缺人手,我就答应了。”
“挺好。”陆时衍说。
他是真觉得挺好。公益诉讼不赚钱,但薛紫英从来也不是一个缺钱的人。她缺的是别的东西——缺一个能让她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好人的理由。这份工作,也许能给她。
“陆时衍。”薛紫英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躲闪,“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叙旧。我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陆时衍点了点头,等着。
“第一句话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对不起。不是为了导师的事,那件事我已经还了。是为了当年我离开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说你太理想主义,说你不懂现实,说你永远不会成功。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只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只是那个时候太心虚了。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我没有勇气认,所以我只能把错推到你头上,好像是你不够好,才让我做了那些选择。其实不是。你一直都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陆时衍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听到这些话。在他和薛紫英刚分开的那段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在脑子里模拟这个场景,想象她站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错了。那时候他觉得,如果能听到这些话,他就能彻底解脱。
但现在真的听到了,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比想象中平静得多。没有痛快,没有愤怒,也没有旧伤复燃的痛感。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终于”的感觉——像是在书架上翻到一本很久以前读到一半就丢下的书,打开一看,结尾早就写好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去读。
“第二句话。”薛紫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是关于苏砚。”
陆时衍抬起头。
“你不用紧张。”薛紫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但并不酸,“我不是来给她使绊子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苏砚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值得你认真。我见过很多女人在商场上跟男人拼,她们要么把自己活成男人,要么利用自己是个女人。苏砚不是。她凭本事赢你,堂堂正正,不玩阴的。这种人在这个圈子里,太少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咖啡。
“而且我看得出来,她对你不一样。你别看她嘴上不饶人,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我以前也有过,后来被我自己弄丢了。她还在。”
陆时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