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但你的‘没有别的意思’就藏在两千字法律意见的倒数第二段,跟‘补充证据编号a137’只隔了一个**。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隐蔽的告白,隐蔽到如果我不仔细看,它就是个脚注。”
陆时衍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窘迫的神色,那种神色出现在一个在法庭上从来面不改色的顶尖律师脸上,效果就像一只西装革履的猎豹忽然打了个喷嚏。“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只是觉得,如果直接送你大衣,你会觉得我在贿赂被告。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假装不经意地告诉你一声。”
苏砚把他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凉了。
“你不用假装不经意。你以后想说什幺,直接说。不用藏在证据清单里,不用垫在质证意见底下,不用跟补充证据编号a137挤在同一页纸上。你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直接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
“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再敢在两千字法律意见里藏一句告白,我就把那份意见的电子版投在大屏幕上,在董事会全体会议上公开朗读。读完之后告诉他们,这封邮件来自我的对手律师,他除了会打官司之外,还懂得欣赏女士大衣。”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天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某棵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飞过月亮,影子掠过他们头顶,像夜空中一个转瞬即逝的逗号。
“你敢。”
“你可以试试。”苏砚也笑了,眼角挤出一小片细细的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真实,像被岁月轻轻压过的书页边缘,有折痕,但不影响阅读,反而让这本书看起来更厚重、更值得珍藏。
笑过之后,天台重新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里带着试探、犹疑、小心翼翼的靠近与后退,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对方的手指;而此刻的安静是满的,满得像是杯里将溢未溢的水,表面张力撑到了极限,但一滴都没有洒。
“天快亮了。”陆时衍看着东边天际那一线极淡的灰白。
“嗯。”
“终极庭审会在三天后开庭。我手上的证据足够让陆崇远获罪十年以上,但代价是——我会背上‘背叛师门’的名声。律师圈很小,这个名声会跟我一辈子。”
“你怕吗?”
“怕。但怕的不是名声。怕的是——”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怕的是你不理解。陆崇远是我导师,教了我七年。他犯法,我会亲手把他送进去,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犹豫。但送进去之后,我可能不会像别人想象的那样痛快。我可能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教我的第一课——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公平,正义。他说,陆时衍,你记住,律师这两个字,写出来是四平八稳的,做起来是刀山火海的。”
苏砚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温温热热的,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暖水袋。
“陆时衍,我也有一个导师。不是学校里的那种导师,是商场上的——我的第一个投资人。他教会我怎么看财报、怎么谈估值、怎么在谈判桌上不被男人欺负。后来他退出了我的公司,因为我们理念不合。他现在住在旧金山,每年圣诞节给我寄一张明信片。我每次收到明信片都会想起他教我的东西,然后告诉自己——感谢他,但不等于认同他。你可以感谢一个人给过你的东西,同时反对他正在做的事。这不叫背叛,这叫人长大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远处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橘红色,城市的地平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张曝光时间过长的照片终于显出了轮廓。
“你刚才问我,庭审结束之后想做什么关系。”他忽然开口,“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