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静了三秒钟。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下了。
陆时衍的表情发生了一系列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思索,接着是一种类似于律师听到对方提出一个自己完全没有准备过的论点时的警觉,最后是谨慎的质疑。
“洗碗机洗不干净。”他说。
“那是你买的洗碗机不够好。”
“我研究过市场上七个主流品牌的产品参数,洗涤温度、水压强度、碗篮设计、烘干方式——”
“你研究过?”苏砚打断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什么时候研究的?”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搬进来之前。”
“搬进来之前你就研究洗碗机了?”
“这是合理的婚前准备。同居意味着共同分担家务,而厨房是家务争议的高发区域。在签订同居协议之前,我对厨房里所有可能产生纠纷的节点进行了预判分析。”陆时衍说得理直气壮,但耳朵尖微微发红,“洗碗机是我分析的第一个节点。结论是:目前市面上的家用洗碗机在洗涤效果上均无法完全替代手洗。”
苏砚看着他那双微微发红的耳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法庭上面对三个审判员的连环追问时面不改色,在千亿案值的庭审中每一句话都精准到毫厘,但此刻他站在厨房里,因为被她发现自己偷偷研究过洗碗机,耳朵红了。
“陆时衍,”她慢慢地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把过日子当成了一场诉讼。每一个环节都要预判,每一个节点都要准备证据,每一个可能的纠纷都要提前建立规则。但你忘了——过日子不是打官司,你不用跟谁辩论,也不用说服谁。你只需要跟我商量。”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电商页面,递到陆时衍面前。页面上是一台最新款的智能洗碗机,价格不菲,功能列表长得能翻三屏。
“我已经下单了。明天到货。”她说。
陆时衍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产品参数,眉头微微皱起,苏砚知道他正在用研究案卷的方式研究这台洗碗机的每一项指标。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洗涤温度最高七十五度,这个温度对部分油脂的乳化效果不如沸水手洗。”
“所以你不同意买洗碗机?”
“我没有不同意。我只是指出客观存在的技术局限。”
“那你洗碗还是我洗碗?”
陆时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乍一听很简单,但他用三秒钟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部的法律逻辑——如果他说“我洗”,就等于承认洗碗是他的专属义务,将来苏砚再也不用碰水槽;如果他说“你洗”,那就是把举证责任推给对方,但这种推卸行为在家庭伦理法庭上属于严重程序瑕疵;如果他说“轮流洗”,那又回到了规则制定的原点,两个人还得再立一份《洗碗排班表》。
三秒钟后,他发现无论怎么选,最终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买洗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