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没有那种商业谈判里惯用的“先谈合作再亮底牌”的策略。就是直直地、没有任何修饰地,把它摆在了桌面上。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灶台上的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水挂在出水口,将落未落。
“会。”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想。我跟她认识太多年了,从法学院到现在,几乎是我半辈子的事。人不可能把半辈子从记忆里删掉,就像你不可能把你爸破产那天的画面从脑子里抹掉——它就在那里,不管你愿不愿意。”
苏砚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种东西叫“过去”,它不会消失,只会被时间冲淡成一张褪色的底片。你还看得见轮廓,但已经分不清细节。
“你呢?”陆时衍反问,“你会想起那个在法庭上把你逼到死角、差点让你输掉千亿专利案的律师吗?”
“每天都想。”苏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波澜不惊,“尤其是他把我冰箱里的功能饮料换成牛奶的时候。”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厨房里回荡,把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沉闷撞得粉碎。他站起身收拾碗筷,路过苏砚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苏砚。”
“嗯?”
“谢谢你让我住进来。”
苏砚抬起头。陆时衍没有看她,正低头把碗放进水槽里,围裙搭在肩上,背影像任何一个普通男人在自家厨房里洗碗的样子。但他的手是律师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此刻正捏着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灶台上的油渍。
这个男人上个月刚帮她打赢了一场涉及百亿市值的官司。现在他在帮她擦灶台。
“你洗碗的姿势不标准。”苏砚说。
陆时衍回头看她。
“洗洁精要先稀释,直接倒在碗上容易有残留。还有,锅底也要洗。”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抹布,拧开水龙头,“让开。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洗碗是我爸教我的。他说一个人如果连碗都洗不干净,做什么事都不会干净。”
陆时衍退后一步,靠在冰箱上,看着苏砚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她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净的手臂。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每一根筷子都要对着光检查有没有残留。
一个千亿帝国的掌门人,在厨房里洗一只碗的认真程度,跟她在董事会上做决策一模一样。
“你爸还教了你什么?”陆时衍问。
“很多。”苏砚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比如做人要守信。他当年破产,就是因为他信了不该信的人。那个人跟他说,只要签了这份合同,公司就能起死回生。结果合同里有个陷阱条款,把他一辈子的心血全赔进去了。”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句话。他说,‘砚砚,爸爸对不起你。但你要记住——宁可被人骗,不要骗别人。因为被骗的人还能爬起来,骗人的人,迟早要摔。’”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