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第一年的冬天,有次暴风雪,我困在店里出不去,吃的就剩一颗土豆和一条鳕鱼。我就把它们搁一块儿煮了,结果发现意外地好吃。后来我想,也许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在你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冒出来的。”薛紫英一边切土豆一边说。她的刀工很慢,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不一,但每一块都切得很认真。
陆时衍在旁边洗菜,苏砚负责摆碗筷。三个人挤在一个不到六平方米的厨房里,谁都没有觉得挤。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厨房里却是暖的。薛紫英把汤端上桌的时候,苏砚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烫伤,应该是刚才端锅的时候烫的。
“你以前做饭从来不烫手。”陆时衍也看见了那道伤,“那时候你说做饭是你的解压方式,每次庭审输了就回来做一顿大餐,赢了就做两顿。”
薛紫英愣了一下。她没有辩解,只是在那一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现在碎的,是很久以前就碎了,只是这一刻才敢让人看见。她低下头,把汤盛进三个碗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往事。
“那是骗人的。我从来不觉得做饭能解压,只是那时候你在,我不敢说难过。怕你觉得我脆弱,怕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值得你爱。所以每次输官司、每次被客户骂、每次被导师训,我都装作若无其事。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你就会留下来。”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碗汤推到苏砚面前:“但是他还是走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因为我藏得不够好,是因为我藏得太好了。好到他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他。他以为我一个人可以,就放手了。”
陆时衍低头喝汤,喝了好几口,然后说:“这汤很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鳕鱼汤都好喝。”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薛紫英,目光不再是律师看证人的、冷静审视的目光,而是一个终于承认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笨拙过、也曾伤害过别人的普通男人的目光,“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
薛紫英没有说话。她端起汤碗,遮住了自己的脸。厨房里只剩下汤匙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吃过饭,薛紫英说想出去走走。三个人穿上最厚的外套,沿着镇子唯一的主路往海边走。雪已经小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极淡的绿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谁在天幕上用荧光笔画了一道不太确定的弧线。
“极光。”薛紫英停下脚步,仰起头,“来了快两年,这是第七次看到极光。每一次看都觉得不真实,像有人在天空上放了一场没有声音的烟花。”
苏砚也抬起头。那道绿光正在慢慢变宽、变亮,从一条线变成一条河,从天的一边流到另一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烟花,她问父亲烟花为什么会灭,父亲说因为烟花没有根。后来她花了三十多年,才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自己的根。
“我以前觉得,有些事是可以算清的。”苏砚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回声,好像每一句话都被雪吸走了,“算法里,所有的变量都是可以控制的。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但后来我发现,人跟人之间的事不一样——伤害、原谅、亏欠、弥补,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公式能算得清楚。”
陆时衍站在她身边,没有拉她的手,也没有说话。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道越来越绚烂的极光。绿色、紫色、粉色,在夜空中交织翻滚,像是整个宇宙的颜色都被倾倒在了这片雪原上。
“薛紫英。”苏砚忽然叫了一声全名。薛紫英转头看她。
“你的书店卖光了吗?所有书架都填满了?”苏砚问了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还没有。诗歌那一格还剩最后一个空位。”薛紫英如实回答。
“留着。”苏砚说,“等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本书,就放那个空位里。诗集也行,不是诗集也行。反正你说了,不一定需要读书,但可以进来坐坐。”
薛紫英看着苏砚,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苏砚看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她收下了。
极光还在头顶流淌。陆时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瓶扁扁的威士忌,是机场免税店买的,标签上写着“冰岛威士忌”,产地却是苏格兰。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薛紫英:“给。上次在你书店里没喝成的那杯酒,今天补上。”
薛紫英接过酒瓶,看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把瓶子递给苏砚:“你呢?你能喝吗?”
“我喝酒从来不需要理由,但这次可以找一个。”苏砚接过瓶子,对着天空举了一下,“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