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把鸡蛋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得像给法官递交证据材料:“可生食鸡蛋,蛋黄更黄,炒出来好看。”
苏砚接过鸡蛋,仔细端详了一下包装盒上的说明,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他的采购成果。这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陆时衍收到了。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擅长辨认苏砚那些极其微小的表情变化——嘴角上翘零点几毫米是高兴,眼睫垂落的速度慢了半拍是感动,下巴微微收紧是准备怼人。外人看不出区别,他看了大半年,已经能编出一整套面部表情的判例汇编。
“围裙在哪儿?”他脱下外套,撸起袖子,做好了手把手教学的准备。
“只有一条。”苏砚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条,上面“本厨房由ai接管”的字样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你昨天不是说要手把手教吗?穿一条围裙就够了。你在背后,不用围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为平常,平常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在说“这份合同的附件二第三条有法律效力”一样。陆时衍愣了一瞬,然后发现苏砚的耳根又红了。那个红法很有意思,不是从脸颊蔓延过去的,而是直接从耳垂开始,往耳廓上一寸一寸地染。跟她上次被他从背后握住手时一模一样的红法。
“行,不穿。”他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握住了她拿锅铲的手。姿势和昨天教煎蛋时如出一辙,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陆时衍。”
“嗯?”
“游标卡尺还在案板上。”
“所以?”
“你要是不保持正常教学距离,游标卡尺会出现在你的案卷夹里。”
“苏总,您这是人身威胁。”
“不是威胁,是风险提示。庭前告知义务。”
陆时衍笑了,往后退了两厘米——真的只有两厘米。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开始倒油。油入锅,电磁炉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的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客厅的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正放着某个卫视的午间新闻。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普通的周末上午本该有的背景音。
西红柿下锅了。滋啦一声,红色的果肉在热油里迅速变软,酸甜的香气跟着白色蒸汽一起升腾起来,充满了整个厨房。苏砚拿着锅铲翻炒的动作还很生疏,手腕的发力方式不对,翻的时候有几块西红柿翻到了锅外头。陆时衍没纠正她,只是在她每次快翻飞的时候,轻轻握一下她的手腕,把角度调回来。西红柿炒到变软出汁,盛出备用。然后是炒鸡蛋。蛋液倒进锅里,迅速凝成金黄色的蛋花,边缘焦焦的,中间还带着微微的溏心。
“鸡蛋别炒太老,等会儿还要回锅。”陆时衍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低的原因不是因为厨房里需要安静,而是离得近——近到不需要大声说话。
苏砚“嗯”了一声,把鸡蛋盛出来。她的动作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是紧张的。陆时衍看得出来,她在把这道菜当做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在做,不容许自己失败,不容许自己做得不好。连做菜都跟在打官司一样,放葱花的时机要精确到秒,鸡蛋炒几秒要掐表。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词。胜负欲。这个女人的胜负欲不是对外的,是对她自己的。她不是要跟别人比谁炒得好,而是要跟自己较劲——苏砚这个人,连给自己做一顿饭都要做到最好。这种性格放在商场上所向披靡,放在厨房里只会累死她自己。
西红柿回锅,鸡蛋入锅,加盐。陆时衍握住她撒盐的手,这一次不是往后退,而是往上抬了一点。他把她手里的盐勺往自己这边微微收了一下,让落进锅里的盐少了至少一半。
苏砚感觉到了这个动作,没说话。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透过围裙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渐渐地从急促变得平稳。锅铲翻动的时候,铲面和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稳定而安心的节拍。
“好了,”陆时衍在她耳边说,“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