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80章产检单上写小楷银杏树下说家常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那你怎么还是当了律师?”苏砚问。

“当律师就是为了争啊。”陆时衍低头看她,“用他的方式,争他不敢争的东西。”

车在一个路口拐弯,车身晃了一下。苏砚下意识捂住肚子,陆时衍伸手挡在她身前,像道栏杆。两个人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旁边一个老太太看在眼里,啧啧两声,对自家老伴嘀咕:“你瞧瞧人家,再看看你。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厂里打扑克。”

那老伴缩缩脖子,嘟囔一句:“都四十年了,还翻旧账。”

苏砚听了直乐,冲陆时衍眨眨眼。陆时衍也笑了,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听见没,以后你可不能这么数落我。我要是在外头打扑克,你就把证据固定下来,走法律途径。”

“谁跟你法律途径。”苏砚白他一眼,“你要敢打扑克,我让你跟厨房过去。”

公交车一路晃到电子科大门口。陆时衍拉着苏砚下车,顺着围墙外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绿得发亮,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把暑气挡了大半。再往前走不到八百米,就是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摆着石凳,被树荫遮得严严实实,像间半露天的小屋子。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陆时衍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水是温的,里面泡了两片柠檬。苏砚喝了一口,又酸又淡,眉头皱起来:“你往水里放了什么?怎么有股铁锈味。”

“医生让你补铁。”陆时衍说得面不改色,“我买的那种液体铁剂,无色无味,掺进去正合适。你现在尝出来,说明剂量还不够大。”

苏砚捏着保温杯,作势要往他身上泼:“陆时衍,你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做丈夫不容易。”陆时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往后靠了靠,“以前只管接案子、打官司,现在还要研究孕妇营养学、育儿心理学、家庭关系学。比我在法学院那几年加一块都累。”

“那你后悔吗?”苏砚问。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砚肩膀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她的头发比怀孩子前剪短了些,齐在锁骨上方,风一吹,有几根粘在唇边。陆时衍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耳廓,凉凉的。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教不好。怕她以后像你一样倔,又怕她不像你。怕她三岁就把我辩得哑口无言,又怕她在外头受了委屈不肯说。”陆时衍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我跟我爸一样,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孩子亲近。”

苏砚把保温杯搁在腿上,双手交叠着盖住肚腹,像护着一团小小的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最恨我爸。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永远是松香和焊锡的味。开家长会从来不去,我的作业本他连名字都写不对。后来他破产,人一下垮了,每天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天。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没用。可现在,我总梦见他。梦里他还是坐在阳台上,可我在梦里不恨他了,就站在他后头,想喊他一声,又喊不出来。”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终于有了点温度。

“你恨过他吗?”苏砚问。

“恨过。”陆时衍说,“恨他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后来整理他的东西,发现他留了句话,在旧皮包夹层里,写在律师证的内页上。就几个字:儿,记得按时吃饭。”

苏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别开脸,望着头顶的银杏树。叶子绿得那样满,像要滴下来。风过时,沙沙响成一片,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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