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整个人松下来,像一根绷了五个小时的弦突然被人从中间剪断。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方如海一把扶住他胳膊,嘴里还不忘调侃:“怎么样,陆大律师,这会儿腿软了?”
陆时衍没理他,眼睛只盯着产房里面。过了一会儿,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小小的一团,脸上红红的,眼睛紧闭,头发乌黑,小嘴瘪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满意的梦。
陆时衍凑过去,动作轻得像怕把风碰碎。他伸出手,在襁褓边停了好一会儿,才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那脸嫩得像豆腐脑,温热的,还有一点点黏。
“小银。”他叫了一声。
这名字是苏砚起的。银杏巷的那棵银杏树,是她这一生最安稳的角落。她说女儿就叫陆念苏,小名小银。陆时衍当时还笑她:“别人家小名叫糖糖、果果,你倒好,叫个金属。”
苏砚说:“银比金软,比铜亮。好。”
陆时衍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名字里藏着她父亲、那条巷子、那棵树,也藏着他们这一路从风暴中心走过来的全部痕迹。
苏砚被推出来时,人已经醒了,脸色发白,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她看见陆时衍,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没声:“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陆时衍说。
苏砚吃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在平时做起来凌厉如刀,此刻却像只终于肯示弱的猫。
“五个小时,方如海都给我发消息了。”
陆时衍转头瞪了方如海一眼。方如海无辜地摊手:“嫂子在产房里还能玩手机,我也是被逼着回复。”
苏砚弯了弯嘴角,眼睛又慢慢合上,像是耗尽了力气。陆时衍跟着推床往病房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滚烫,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像熬了许久的汤,终于等到了火候正好的一口。
到了病房,苏砚又睡过去。陆时衍把床边的帘子拉上一半,让光不那么刺眼。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没再站着。五个小时的紧绷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掏出手机,给薛紫英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生了,女孩。”
薛紫英隔了很久回了一句:“恭喜。替我亲亲她。”
陆时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有些话,不用说透。那些年在这个女人身上翻过的纠葛,早就在冰岛那场极光下化成了雪水,流到该去的地方去了。
夜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像在数着两个世界之间最柔软的距离。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砚第一次在停车场对峙,她穿着灰色大衣,头发一丝不乱,开口就把他整个质证逻辑拆得干干净净。
他当时只觉这女人太傲,太锋利,像把不带鞘的刀。
此刻她躺在这里,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软绵绵的。可陆时衍觉得,她比在法庭上挥斥方遒的那一刻,更像一个女王。
“你当时在法庭上说的第一句话,其实是错的。”他低低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你错得很漂亮。”
床上的苏砚没听见。窗外的夜风轻轻推了一下玻璃,像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又像只是风自己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