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石头一早就来了。
他来得比方回早。方回推开西厢房的门时,石头已经站在土坡顶上等着了。铁棍戳在身边的泥地里,棍身上缠着新布条,缠得不太整齐,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布条尾部塞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花了不少工夫才弄好的。他站得笔直,两只脚分开,间距跟肩差不多宽,重心落在脚掌外侧,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地里的桩子。看见方回上来,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方回走到坡顶站定,没有说话。他先把黑枝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空着手在坡顶的平地上走了几个变步——右脚前踏,身体左转,左脚跟进,然后转身。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脚下没什么声响。
他走完一遍之后转过身来看着石头。
“看明白了?”
石头挠了挠后脑勺。他的手指插进短头发里,抓了两下,指缝里夹着几根碎草屑。“第一个步子看明白了,后面两个没太明白。”他把手放下来,手指头在自己的裤腿上比划了一下,“就那个——左脚跟上来的时候,是先转腰还是先迈脚?”
“先迈脚,腰跟着走。”方回说。
石头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挂着一点不确定。
方回又走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一步他都停一下,让石头看清楚落脚的顺序和重心转移的位置——右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在脚跟内侧,身体左转的时候左脚要跟上来,跟到一半的时候腰才开始转,转到位之后右脚再往后撤半步,重心重新回到脚掌外侧。走到第三遍的时候石头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明白了!”
他往旁边迈了两步开始模仿。右脚踩出去的时候还行,身体一转,左脚跟进,但他重心偏得太靠前,脚底在泥面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才稳住。他没吭声,把脚收回来,重新站好,又来了一遍。
这一遍左脚跟进的时候脚踝歪了一下,身体往左边倾了半寸,他用力把重心掰回来,结果右脚撤步的时候踩到了自己左脚的后跟上,两个脚绊在一起,他晃了两下差点摔倒。他咬着牙没出声,站稳之后又从头开始。第三遍他把速度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算一遍落脚的顺序。右脚踩出去,停。身体转,停。左脚跟上,停。腰转,停。这回步子迈对了,但动作碎得像在跳一种没编排好的舞,一段一段的,连不起来。
方回站在旁边看着他走完第三遍,没有出声纠正。等石头走完第四遍之后他才走过去,走到石头刚才右脚落地的那块地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这个步子踩这里。”他把脚尖往旁边移了两寸,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别踩那么宽。踩宽了下一步跟不上。”
石头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往那道印上踩了一下,把脚掌的位置调准了,然后重新开始。这一次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跟内侧先着地,身体转的时候腰跟着走,左脚跟上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撤步的时候右脚往后收了半步——整个过程虽然还是慢,但每一步跟每一步之间不再断开了,像是一根线把几个点串起来了。他走完一遍之后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的间距比之前窄了,深浅也匀了一些,脚掌外侧的压痕比前几遍浅。
他抬头看方回,脸上带着一种“这回对了吧”的表情。方回点了一下头。石头脸上的肉松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笑容没完全放出来,他压住了,转过身去继续练。
方回在坡顶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把黑枝横在膝上。他一只手搭在枝身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浅凹的边缘,目光跟着石头在坡顶来回移动。石头一遍一遍地走那个变步——右脚前踏,左转,左脚跟进,撤步,转身。前几遍他还在数着自己的步子,嘴唇无声地动,走到第五六遍的时候嘴唇不动了,步子却顺了,整个过程像是被身体记住了。再往后他走的速度慢慢提了上来,但脚步落地的时候依然是踩实了才换下一步,没有抢。
踩下去的时候脚底在泥面上留下的印子越来越浅,越来越匀。从印子的大小和深浅能看出来他还在用力往下踩,但踩下去的位置每一次都在同一条线上,偏差没有超过一个脚掌的宽度。有一遍他走完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那排脚印,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过身来又走了一遍。
坡顶的泥地上渐渐多了一排一排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规整有的歪斜。最早那几遍的脚印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样,脚掌歪着,脚趾抠进泥里,间距宽窄不一。越往后走,脚印之间的差别越小,最后几遍踩出来的印子几乎看不出区别,像是一排用尺子量着踩出来的。石头走到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喘了两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把铁棍从泥地里拔出来握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踩出来的那排脚印,然后看向方回。
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站起来。“明天接着练。”
石头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把铁棍扛到肩上,转身往坡下走。脚步咚咚的,踩在坡面的碎石上,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顶那片被他踩出来的脚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