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民脸色微微一沉，冷哼一声道：“周老板，你少拿租界压我！陈彬次长昨夜在极司菲尔路不幸遇害，经查，其生前涉嫌与某些不法商号暗中勾结，倒卖战略棉纱与粮食。本特使奉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与汪主席手令，自今日起，对上海出海口实施铁桶军管！太古洋行挂靠在你周老板名下的三千吨大米、五百包洋布，必须即刻卸船接受查验，如有违抗，以通敌论处，全数没收！”
听到“全数没收”四个字，吴四宝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这三千吨大米若是扣下来转手卖进黑市，至少能赚出十万块大洋的暴利。
赵简之在侧厅按捺不住，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宋孝安则暗中递给赵简之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郑耀先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哑然失笑。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红木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羊皮纸公文，啪的一声扔在了宋哲民面前的茶几上。
“宋特使要查验太古洋行的米船，可以。”郑耀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哲民，眼神冷若寒冰，“不过宋特使在查验之前，最好先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份公文。”
宋哲民眉头紧锁，伸手抓起公文，目光刚一扫过最上方的法文公董局火漆印鉴，脸色骤然变了。
“法兰西驻沪领事馆军需特许状？”宋哲民失声念道。
“不错。”郑耀先点燃一根雪茄，任由青白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这三千吨大米，是法租界公董局为法军远东驻军及越南护卫营采购的专供口粮。公董局皮埃尔总监已照会日本驻沪总领事馆与华中派遣军后勤部，全船享有法兰西共和国外交豁免特权。宋特使若想扣船，不妨现在就让你的税警开枪砸锁，周某保证，不出半个小时，法军驻外滩装甲营的巡逻车就会把你的十六铺缉私处围个水泄不通。”
宋哲民额头登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虽有日本特高课撑腰，但眼下太平洋战事未起，日本军部对英法租界仍采取表面维持和平的拉拢策略，绝不敢公然挑起与法国军队的正面对抗。若是自己第一天到任就捅出这等重大的外交篓子，日本人非但不会保他，反而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周老板……你果然手眼通天，居然能请动法国人出面。”宋哲民咬了咬牙，强行挽尊道，“不过即便米船有法国照会，那批洋布和杂货总归是华商货物吧？本特使依规抽检，你总该无话可说！”
郑耀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在宋哲民耳边轻声道：“宋特使，陈彬次长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在南京经济部留下的私人账本，有一份拓印本刚好落在了周某的手里。南京下关码头那两千箱未经报税的‘军用五金’，每一笔分红的账面上，可都清清楚楚写着宋专员你的大名呢。要不要周某派人把这本账册，给影佐课长和李主任各自送去一份过过目？”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惊雷，在宋哲民脑海中轰然炸响。
宋哲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陈彬生前主管汪伪物资调拨，宋哲民在南京侵吞军费的每一笔烂账，全都是陈彬亲自经手的把柄。宋哲民本以为陈彬一死死无对证，却万万没想到这些致命的黑材料居然落在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周老板手中！
“你……你到底……”宋哲民嘴唇剧烈颤抖着，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站在一旁的吴四宝见宋哲民神色大变、浑身发抖，虽然听不清郑耀先方才低声说了什么，但也明白这位南京来的狠角色在周老板面前已经彻底踢到了铁板。
吴四宝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生怕惹火烧身，连忙满脸堆笑地打圆场道：“哎呀呀，宋特使，周老板，大家都是为汪主席和东亚新秩序效力的大人物，大水冲了龙王庙，何必伤了和气呢？周老板的船队那是向来遵纪守法的典范，我看这查验的事，不如就照常放行吧！”
宋哲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勉强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干笑：“周老板深谋远虑，宋某领教了。既然有法方照会，本特使自然依规办理。告辞！”
说完，宋哲民连一口热茶都没敢再喝，甚至不敢直视郑耀先的眼睛，带着随从仓皇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冲出了周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