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房间角落。
顾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落地灯的昏黄光晕之外,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硬盘盒。黑色的,银色的,大大小小,像一座座小型的墓碑。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工整的字:
《大河》-03-剪掉-老人哭-2009.10.12
《矿山》-07-剪掉-工人访谈-2011.05.23
《城中村》-12-剪掉-拾荒者-2015.08.04
……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一座坟场。
一座埋葬了顾明远所有良知、所有热血、所有不敢面对的真实的坟场。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你跟踪我?你偷我的素材?你……”
“我没有跟踪你,顾导。”老周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就是给你开车。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拍片子,我就帮你扛器材,帮你找住处,帮你跑关系。我看着你,从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小伙子,变成现在这个……不敢面对自己影子的人。”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没什么文化,顾导。我高中都没毕业,不懂什么艺术,不懂什么资本。但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那段后来顾明远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哪怕镜头晃,哪怕画面糙,但那是热的。我能从那些老人的眼泪里,那些工人的汗水里,感觉到温度。后来你拍的那些,就不一样了。画面漂亮了,声音干净了,灯光打好了,但那是凉的。人凉了,拍出来的东西就凉了。”
老周看着顾明远,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你不是被别人毁的,顾导。你是被你自己冻住的。”
被你自己冻住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顾明远最后一丝侥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赵鹏程算计的棋子,是被沈婉清冷落的丈夫,是被苏眠诱惑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