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白风衣」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顾明远在深夜的电话忙音里寻找故乡,却发现那吹芦管的人正是苏眠。她站在走廊尽头,用一句话吹熄了小鹿心中的灯塔,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干净”的幻梦。那一夜,所有的征人都望不见归途。

小鹿没有告诉顾明远苏眠对她说了什么。

第二天,当顾明远在教研室那张堆满论文资料的办公桌前见到她时,这种沉默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她依然像往常一样,把批改好的作业整齐地码放在桌角,又像往常一样,为他杯子里续上温热的茶水。动作依旧轻柔,细致,带着学生特有的恭敬。

但顾明远察觉到了不同。

那不同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看他的眼神。

以前,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像仰望高山,像凝视灯塔,清澈见底,毫无保留。可现在,那崇拜的底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让他无地自容的情绪——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看他的时候,目光不再直视,而是微微偏开一个角度,仿佛不敢直视某种正在溃烂的伤口。她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生怕惊扰什么的轻柔,像是面对一件已然碎裂、却还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珍贵瓷器。

被崇拜者怜悯。

顾明远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上涌,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淹没。这比昨天调查组那些冰冷的诘问更让他痛苦,比刘教授在系里散布的流言更让他难堪。诘问和流言是外部的攻击,尚可构筑防线;而这来自内部的、无声的怜悯,却是从内部瓦解他的堡垒,让他连反击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成了她眼中的一件残次品。一个需要她用同情心去小心呵护的失败者。

“小鹿,”顾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粗糙的砂纸,“昨天……苏眠跟你说了什么?”

小鹿正在整理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颤,几页纸从指间滑落,散在地上。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头埋得很低,顾明远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纤细的脖颈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鹤。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只是……问了问老师的近况。”

“近况?”顾明远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的近况,有什么好问的。”

小鹿捡起了所有的纸,站起身,却没有看顾明远,而是盯着自己手中的书页,仿佛那上面有读不完的经文。“老师说……您最近很辛苦。”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说……让您……保重。”

保重。

这两个字从一个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经由他最珍视的学生转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和尘埃落定的终结感。这不是问候,这是判词。

顾明远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他无法再面对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小鹿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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