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只剩他一个。

王维写“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他现在真想找个地方宿,可隔着重重水雾灯火,连个砍柴人的影子都望不见。手机黑着,钱包里只有身份证,全世界好像突然达成默契:今晚不给他留门。

他没走。

他在桥中央蹲下来,然后干脆坐下了,背靠着冰凉的钢架。屁股底下是木板,缝隙里漏风,裤管挡不住,小腿肚子一阵阵发麻。

坐就坐一夜吧。

他开始数东西。

数桥上有多少盏宫灯——三十七盏,坏了一盏。

数河面上有多少点光——对岸居民阳台灯、渔船挂灯、远处公路桥尾灯……数到一百二就乱了。

数自己这辈子欠过谁。

父亲算一个,沈婉清算一个,苏眠算半个(她说两清了,他心里还欠着),老周算四分之一……

夜越来越深。

兰州的冬夜干冷,不潮,疼是钻着疼的那种。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裹住耳朵,手插进袖筒。偶尔有醉汉唱歌从桥上过,吼的是《传奇》,“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跑调到姥姥家。顾明远听着,竟然觉得好听。

大概凌晨两点,起雾了。

乳白的雾气从河面升起来,贴着水皮往桥上爬,先是糊了脚踝,再漫到膝盖。坐在桥上看雾,像坐在云里等沉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雾大日子别过河,河神娶亲,拉谁是谁。

他摸出口袋里那个旧钱包,掏出苏眠给的火车票复印件——不,是原件,陈墨给的那张。北京西到兰州,z55,软卧。他指尖摩挲着票面上凸起的二维码,又摸到夹层里那张全家福。沈婉清年轻时靠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再看,那笑像画上去的油彩,一刮就掉。

他忽然很想拍点什么。

不是用机器,是用眼睛。把今晚的雾、灯、黑河、铁锈味,还有苏眠那句“取出来”,统统装进视网膜后面某个暗袋里。

他睁开眼,看雾里的黄河。

没有构图,没有景别,就是看。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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