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忽然产生了片刻的犹疑。并非担心记错,反倒是害怕输入正确。《大河》首映的日子,是2013年5月12号。那天的首映礼安排在当代moma的一个小放映厅里,座位都坐满了。他穿着一身并不怎么合体的西装,沈婉清走过来,亲手在他领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轻声说:“别紧张。”片子播放到老人跪在河边恸哭那段,灯光亮起,他朝着台下深深鞠躬,台下只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其间却夹杂着一个女学生清脆的喊声:“导演,加油!”
密码:20130512。
他按下了回车键。
蓝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清晰地跳出账户余额。
可用余额:800,000.00元
定期一本通(活期支取):800,000.00元
没有看错,也没有小数点错位。是整整八十万元。
干净,利落,连一分一毫的零头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凑成的一个规整又吉利的数字。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
取款机屏幕的冷蓝色荧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牙根都有些发酸。八十万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当年拍摄《大河》时,四处求告从朋友们那里凑齐的最后缺口;是他曾经许诺给沈婉清,用来购买那架二手钢琴的首付款;也是老周有一次跟他念叨时提起的,“帕萨特要大修了,问了下要两万八,真舍不得花这个钱”。
而在赵鹏程那本厚厚的账目上,这点钱或许只是个利息的零头。可在苏眠那里,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咳嗽,也没有叹息,只是干涩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黏稠得几乎拉成丝。
屏幕上弹出了功能菜单:取款、转账、理财、修改密码……
他的食指悬停在“转账”那个选项上,足足停了有三秒钟,最终挪开,按下了“退卡”。
卡片被吐了出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把卡重新塞回钱包,让它和另一张已经欠费两千三百多元的信用卡贴面而放。一张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卡,一张是早已透支的卡,真像一对走投无路的难兄难弟。
走出银行时,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早点摊的老板刚把炉子支起来,油锅烧热,第一根油条下锅,立刻激起一阵“滋啦”的悦耳声响,油烟混合着面食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老板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子,瞥见他呆立在一旁,热情地招呼道:“师傅,来根油条不?刚出锅,脆着呐。”
顾明远停下脚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这是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现金。他捏着钱,并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迟疑着开口问道:“……您这儿,有信封吗?”
老板愣了一下:“啊?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