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没应声,仿佛没听见。
他只是抬起手,将信封窄窄的那一边,对准了生锈的投信口,轻轻插了进去,然后松手。信封滑落,在筒里发出“哐当”一声——那声音并不轻飘,反而有些沉甸甸的,像是砸了下去。铁皮筒的回应很闷,带着回音,仿佛那封信掉进了一口深井。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悬在半空,停了大约两秒钟,才慢慢地收回来。
摊开手掌,掌心被投信口边缘蹭上了一道红漆印,细细的、长长的一条,看着竟像一道新鲜的划痕。
他回到酒店退了房。行李就一个背包,很简单。前台值班的小妹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顺口问道:“顾先生,那封信……寄出去啦?”
他点了点头。
“好人。”小妹又补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不知是指他肯费工夫寄信是好人,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没深想,转身离开。去坐公交。其实地铁更快,但他今天就想坐慢的。300路快车内环,上车的人不多,他径直走到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北京常见的灰霾天,一幢幢高楼大厦向后倒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还残留着某部旧电影《倦鸟知返》的宣传贴纸,大半已被撕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鸟”字,顽强地粘在那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顾导,赵总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住回以前的公寓?他说一直给你留着呢。”
他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不住。不用替我答应什么。”
老周很快又回:“行。你自己保重。对了,小鹿同学刚才问我兰州的电话,我给她了。你……”
消息到这里,似乎没打完,后面的话没了下文。
他没再等,直接关掉了屏幕。
苏眠住的那个老小区,名字叫“松榆里”,听着挺雅致,但楼却实实在在是俗旧的模样。
他在站台下车,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两旁的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黑褐色枝桠伸向天空,与交织如蛛网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墙根底下堆着些被遗弃的旧家具:一只没了腿的破沙发,半扇没了门的门板。一只野猫正从沙发的破洞里探出脑袋,警惕地看着他。
找到了,3号楼。
外墙似乎多年前刷过一次漆,是那种粉黄的颜色,如今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像生了斑秃。单元门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高价回收礼品”。最上面,新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红笔写着“楼道严禁停电动车”,字迹歪斜却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
他伸手去推单元门,门锁是坏的,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楼道里很黑。
是真的黑。声控灯似乎坏了,只有从各家门缝里漏出的一点点微光,勉强照亮了脚下。光晕里能看见台阶上散落的烟头、用来包狗屎的废纸,还有一滩早已干涸、颜色发黑的泡面汤。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潮湿的霉味、若有若无的尿骚气,还有不知哪家炖肉的油腻味道。
他抬起脚,往里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