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大厅在二楼,3号厅,门口挂着块绿牌子。今天周一,人不多。办事员是个有点胖的小伙子,戴着框架眼镜,他翻开预约条核对:“顾明远、沈婉清?三十天冷静期过啦?”
“过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答,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错位的合唱。
材料被摊在光洁的桌面上。小伙子敲着键盘,打印机嗡嗡地低鸣,他忽然抬起头,试图缓和气氛般地笑了笑:“二位挺淡定啊,上周那对儿在这儿哭了整整一上午。”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行,感情破裂原因,照旧勾选‘性格不合’?”他按流程问道。
沈婉清:“嗯。”
顾明远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性格不合。”
小伙子继续操作,打印、盖章,印泥盒里那抹红色在满室灰白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举起一个手机模样的简易摄像机:“二位,站到一块儿来,看着镜头,说‘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就行。”
沈婉清先站了过去,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那个黑色的小镜头,清晰地说道:“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
顾明远站过去,离她有半步远,肩膀并未挨着。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
咔嚓一声轻响,录完了。
两本绿皮小册子从打印机出口缓缓吐了出来,封面的质地有点像旧军装布,比记忆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粗糙得多。小伙子拿起裁纸刀,仔细地划开塑封的边缘:“一人一本啊,保管好,以后要是再婚,还得带回来呢。”
沈婉清先伸手拿过,试图对折放进文件袋——纸张硬挺,只勉强压出一道惨白的印痕,像骨头裂开了缝却还没彻底折断。她将它塞进文件袋内侧的拉链格子里。顾明远捏着自己那本,没有折,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路,那手感有点像旧笔记本的硬壳,又像是小学时得的奖状外面那层过塑的薄膜。
“出门左转有照相的,留个念的话自己可以去拍啊。”小伙子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两盏,光线全靠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的自然光撑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鞋跟敲击着地砖,回声空荡荡的,填不满这寂静的通道。沈婉清的高跟鞋发出清晰的“咯噔”声,他的旧布鞋则只有沉闷的“沙沙”声。走到尽头的玻璃大门,她习惯性地往右边去拉车门。
顾明远在台阶上站住了脚,轻声唤道:“婉清。”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说。”
“那架琴……你留着弹吧。别卖掉。”
“知道。”她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前,又补了半句,声音隔着车门有些模糊,“下个月我来拉剩下的东西,你最好别在。”
车子利落地倒了出去,没有按喇叭。后车窗上那张“新手上路”的黄色贴纸,被风刮得扑棱了两下。车拐了个弯,便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融进车流。顾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送着那一点红色尾灯在车河尽头彻底熄灭。楼顶的鸽子群“呼啦”一声惊飞起来,盘旋着,鸽哨声细得像是谁在漏气,断断续续地割着灰蒙蒙的天。
他伸手进大衣内侧,掏出那个墨绿色封皮的小本子,重新塞回口袋。本子的硬棱角硌着肋骨,那感觉,比背上那一千四百万的债务还要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