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S」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s……”他无意识地念出声。

不是沈(shen),也不是苏(su)。就只是一个字母。像谁嫌汉字太有分量,懒得写全,只用刀尖刻了个简短的印记。

手机电池已经抠了,理论上没人能定位。那这个s是怎么知道他在鹏程大厦的?电梯监控?公司前台?还是赵鹏程发完那条威胁短信后,他助理顺手又转发给了别人?恶意往往摊在明面上,而善意却可能藏在暗处——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打了个冷战:或许,那条短信的意思,根本不是“我来抓你了”,而是“小心点,有人在害你”。

顾家湾是缓缓沉进暮色里的。

先是看见炊烟,只有孤零零的一缕,歪歪扭扭地升起,随即被塬顶刮下来的风扯碎,散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再往下走了十来分钟,才看见院墙的豁口,一棵老槐树的枯枝直愣愣地戳向昏黄的天,树底下,院里晾着半张没吃完的玉米饼,上面压了块青石头防野猫。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里头没点灯,老周不在,手探上土炕,一片冰凉。

他没进去,转身拐向渡口。

村里人一直叫这里渡口,其实不过是河湾收束变窄的地方,横着几块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青石板当作踏步。河水紧贴着石根打转,搅出一个个小漩涡,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像是河床底下有谁在悄悄地咽口水。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船倒扣在岸边的柳树下,船底已经锈穿了两个洞,用沥青马虎地糊着,远看像贴了两块乌黑的膏药。

老船夫蹲在船头。

一身黑棉袄,栽绒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眉毛,手里紧紧攥着一杆长长的烟袋,铜烟锅暗红,里头的烟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只抬了半下,见是顾明远,既没说“回来啦”,也没问“吃饭没”,只朝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扬了扬下巴:“坐。”

顾明远坐下了。

石头冰凉,坐下去的那点体温立刻被吸走了。老船夫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嗒”的一声轻响,烟灰像雪末似的掉进石头缝里。他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其实是用旧报纸仔细叠成的,展开来是些黑褐色的烟叶,梗多,闻着味道很冲。他用粗糙的手指捻出一小撮,塞进铜烟锅里,然后划了根火柴——磷味“嚓”一下顶上来,火苗被风吹得歪斜,老船夫拿手掌拢着火,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腮帮子瘪成了深坑,肺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

然后,他把烟袋递了过来。

铜烟锅沉甸甸的,木柄早已被摩挲得油亮。顾明远以前接过烟总会摆手,说“嗓子得留着喊场记”。这回,他顿了一下,看着那缕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伸出了手。次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烟杆稳稳叼在唇间。

他学着老船的样子把嘴唇裹紧,用力吸——第一口下去,辣,灼热的烟灰直冲喉咙,本能地就想咳嗽,他却咬紧牙关把那股气往下压,只让胸腔微微鼓起一点,随后缓缓从鼻腔里漏出半缕烟气。到底没咳出声,只是眼圈一热,蒙上薄薄的水雾。老船斜眼瞥他:“呛着了?”

“……不呛。”

“头一回抽旱烟能不呛的,算半拉本地人。”老船笑了,没牙的嘴咧开,露出粉色的牙龈,“你姓顾,这湾子也姓顾,河不呛你,是人呛你。”

俩人就这么抽着烟。

都不说话。烟锅里火星一明一灭,那点红在灰蓝的暮色里像忽闪的萤火,又像是远处荒滩上谁家偷渔的灯——其实并没有灯,只是天色将暗未暗时的错觉。顾明远抽到第二口,顺了。第三口时手已经稳了,眼神静静望向水面。

“赵老板完了。”老船忽然开口,说得没头没尾。

顾明远捏着烟杆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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