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雪停了。
他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塬上的白。雪薄。盖不住黄土。这里一块灰,那里一块白。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脚上有了鞋。苏眠从供销社带回来的。黑色胶底布鞋。塬上男人穿的。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脚在里面滑。但能穿。比光脚好。比黄河水里好。比那双灰袜子好——袜子还在。左脚的洞更大了。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但被布鞋盖住了。看不见。像心里的洞。还在。但被盖住了。暂时看不见。
苏眠没有送他。
她站在窑洞里。背靠着墙。看着那些便签。白色的。密密麻麻。她的白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头发露在外面。风把发梢吹起来。飘一下。落下来。贴在脸上。
她没有说话。
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打电话“。没有说“别再忘了“。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看着便签。
看着那些“我想他“。看着那些“跟上“。看着那些她写了四年、贴了四年、等了四年的字。
像看着四年的自己。
他走了。
五公里。沿着来时的黄土小路。穿过枣树林。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雪落在枝丫上。白的一层。像撒了盐。他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膝盖里的石英砂。像黄河的浪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远去了的声音。
拐上河岸。黄河在下面。灰白色的。浮着碎冰。冬天的黄河不像夏天那样咆哮。它安静。像一条睡着的龙。但下面有暗流。他知道。像他心里的河。表面是静的。下面在翻。
走到渡口。
老船夫还在。
那条船。那件黑棉袄。那杆旱烟袋。他坐在船头。看见顾明远走过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磕出一些灰白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