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二爷您快打住!”齐铁嘴一听这话,抱着俩襁褓猛地往后撤了半步,把两个胖小子死死搂在胸前,护食得跟老母鸡一般:“我好心好意抱出来给诸位大爷长长眼、沾沾喜,二爷您倒好,一眼就盯上要拐走我老齐家的香火苗子!
再说了,这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我这两宝贝皮薄肉嫩,又是他们娘心头上的肉,破点皮儿我那卧房门我都进不去!”齐铁嘴嘴皮子利索得像爆豆子,脖子一梗,“再说了,咱老齐家代代是文弱算命相,靠嘴皮子和祖师爷混饭吃,可经不起吊嗓子劈叉折腾!”
二月红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摇头失笑,收回手:“不过随口赞一句孩子容貌出众,倒叫你编排出一出拐带人口的折子戏来。不过老八,你成亲这么久,我还没见过弟媳。”
齐铁嘴原本嬉皮笑脸的嘴皮子微微一顿,眼神有些闪烁地往张启山那边瞟了一眼。为了照顾二月红,几人来都没带家眷,齐铁嘴也让媳妇先别出来。
不成想,二爷自个琢磨到了。
张启山神色自若地将话头接了过去:“老八这是金屋藏娇习惯了,小家子气改不过来。”
“哎,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一旁的解九爷终于没忍住插了嘴:“上个月九和祥刚从苏杭运来两匹寸锦寸金的孔雀羽金丝云锦。连商会会长的夫人都没抢着,转头就被老茶营一位算命先生用两箱大洋给抬走了?”
齐铁嘴支支吾吾直冒虚汗:“九爷!您这消息……怎么比巡捕房还灵光!那、那能一样吗?那金丝云锦保暖避风,我夫人身子娇贵吹不得湿气!再说了……那两箱大洋是我老齐家攒了三代的家底!掏出去那天,我捂着心口在祖师爷跟前哭了半宿呢!”
桌前几人闻言,皆是摇头失笑。
这日的蓝布棚下尽是推杯换盏的人间烟火,老齐家守着老婆孩子过了三年安稳富足的小日子。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划破长空。
张启山在封城前,放走了齐铁嘴一家人,他的手令可以保齐家一路畅行无阻,顺江直下转道南洋。
上船前,齐铁嘴望着前来相送的张日山,回头是夫人孩子,他不禁红了眼睛,“张副官……佛爷他……当真不来送送我?二爷不走吗?解九爷吴老狗呢?都不走吗?”
“八爷,夫人孩子娇弱,你们先走。”
“日山……”老八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对不住佛爷,对不住你们。”
“八爷,您不欠佛爷的,九门也不欠这天下。”张日山淡淡一笑,“九门可以散,张大佛爷的帅旗不能倒。八爷,您懂易理,知天命,这长沙城往后是人间炼狱,您能带着夫人平安离开,是佛爷唯一能替您办成的大事。——八爷,上船吧,莫误了潮水。”
浓浓抱着小儿子,扯了扯齐铁嘴的衣袖。
她手里提着一袋包袱,“这是我这些年做的药。”
齐铁嘴微微侧身接过,递给张日山,“土方子药,佛爷别吃太多,要真两腿一蹬,来南洋找我算账也迟了。”
“八爷放心,佛爷的命比九门任何人的都硬。哪怕真要找您算账,也是等打跑了东洋人,佛爷坐着专列去南洋,去您的大宅子里喝庆功茶。”
张日山退后半步,目光迎向红着眼圈的齐铁嘴,“……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