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一万二千块,他用了两年。
白天给人砌墙,晚上回来算账。挣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杠。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杠。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别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