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前行。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人性百态。
他看到一个母亲,跪在县衙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她的膝盖磨破了,额头上全是血,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啊啊”的嘶鸣。她把自己的孩子举过头顶,像举着一件献给神灵的祭品。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计算——只有一种美猴王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却又无比平静的东西。
后来他听说,那个孩子被救活了。因为一个过路的将军看见了这一幕,将军没有钱,但他有一把刀。他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逼县官拿出了救命的药。药很贵,将军赔上了自己三年的俸禄。
他又看到一个士兵。
那是在一座残破的边关城楼上。城下是黑压压的敌军,城上是寥寥无几的守军。士兵的盔甲已经碎了大半,左臂上插着一支断箭,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城砖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的长矛已经折断了,手里只剩半截枪杆。可他还在那里站着。他的腿在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退。他身后是一座城,城里有一城的百姓,百姓中有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老头的摊子旁边有一个每天来买豆腐的小姑娘。
美猴王站在云端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士兵把半截枪杆插进城垛的缝隙里,站直了身子,对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可美猴王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他还看到一个书生。
那书生在一座破庙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前摊着一卷被翻烂了的书。庙外狂风暴雨,庙里滴滴答答。书生饿得面黄肌瘦,却还在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字地抄着什么。有人进来,丢给他一个馒头,说:“别傻了,认个错,去给大人磕个头,什么都有了。”书生抬起头,摇了摇头。那人又说:“你爹娘都饿死了,你守着这点骨气有什么用?”书生还是摇头。那人叹口气走了。书生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美猴王看见他抄的那一卷上,写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原来,这红尘之中,并非全是虚伪与贪婪。”美猴王站在云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从心口出发,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把他这几日游历所见的寒冷、绝望、污浊、虚伪,都一点点融化、冲刷、带走。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下来,像泥沙沉入河底,河水于是变得清澈,“也有真情,也有大义,也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大王,你终于看到了。”
姚舜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他趴在美猴王的肩头,看着这只猴子此刻的表情——那双火眼金睛里,有光在流转。那光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好奇或渴望,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静、更接近于“理解”的东西。姚舜宇知道,那颗被天地孕育了无数年的石心,正在被红尘的烟火气一点点焐热。
“这便是‘道’。”姚舜宇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混沌深处打捞上来的,“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灵台方寸,不在斜月三星。道,在人心之中。你能看到人性的丑恶,也能看到人性的光辉,这便是‘道心初凝’。”
“道心初凝……”
美猴王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初来人间时的青涩与迷茫。他的毛发不再凌乱,他的眼神不再飘忽,他的步伐不再急躁。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石缝中生了根的松树。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坚定。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正在成型,像铁在炉火中慢慢变红,像剑在磨石上渐渐开刃。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钟磬一样,在天地间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长生,不是逃避,而是为了守护。我要守护我心中所珍视的一切,不让它们被这红尘的污浊所吞噬。我要守护那个母亲的孩子,我要守护那个士兵的城,我要守护那个书生的道义。”
他顿了顿。
“我要守护这世间,所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好!”
姚舜宇在心中喝彩。他那只微小的蚁躯几乎要忍不住震颤起来。他知道,这只猴子,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从“求长生”到“求超脱”,再从“求超脱”到“求守护”——这看似简单的三个转变,却是一条从妖到圣的路。多少大能修了千万年,也走不完这条路。而这只猴子,在他还没有踏出人间的时候,就已经踩上了第一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