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立刻看向张维远。中将沉吟片刻:“我试试。那个观测站是中科院和军方共建的,我可以走军方的渠道申请数据接口。但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说我们在做近地轨道异常质量分布的研究。”
“理由你来编,我不关心过程。”毕克定说,“我要的是结果。七天之内,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要把方舟七号的位置锁定到可观测范围内。”
两人领命而去。会议室空了,只剩下毕克定和笑媚娟。她一直没说话,此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曲面屏上定格的星图。那颗蓝色恒星在屏幕上安静地燃烧着,十二颗行星绕着它无声旋转,第三颗行星上的大陆轮廓像一朵绽开的火焰。
“你在想什么?”她问。
毕克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七百万人在一艘飞船上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是什么感觉。他们的后代可能从来没有踏上过陆地,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没有踩过泥土,没有淋过雨。他们只知道飞船的走廊、舱室、循环系统和人工重力。他们吃的是合成食物,呼吸的是循环空气。他们可能已经忘了自己的母星长什么样。”他顿了顿,“如果方舟七号上还有人活着,他们就是地球的‘亲戚’,但也是陌生人。他们看我们,可能像我们看几万年前的智人。”
笑媚娟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干燥,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她说:“你在担心接入信号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们。”
“是。”毕克定承认,“卷轴给了我财富、权力、星际权限,但没教我怎么做星际外交。七百万人的命运可能就在我一念之间。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笑媚娟说,“七天之后,信号接入,你会听到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文字,也许还有影像。你会知道的。在那之前——”她拉着他往门口走,“你得先吃早饭。你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毕克定被她拽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早班员工已经陆续到岗,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这间会议室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毕克定经过他们身边时面色如常,偶尔点头回应下属的问候,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笑媚娟知道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紧,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们在楼下的餐厅吃了简单的早餐。毕克定要了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粥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拿出手机翻看安全团队刚发来的加密汇报。笑媚娟没有劝他多吃,只是默默把他剩下的包子吃完,然后说:“今天你的日程我重新排了。上午见沈知远的技术团队,听符号分析初步结果。中午取消了一个对外应酬。下午两点见陈远志,听他汇报引力波数据接口的进展。四点——”
“四点见谁?”毕克定抬起头。
笑媚娟看着他的眼睛:“四点回家。你睡觉。哪怕只睡两个小时。七天倒计时,你现在是核心,你不能垮。”
毕克定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睛下面那圈淡淡的青色,把话咽了回去。她昨晚也被卷轴震醒,跟着他熬了一整夜,此刻却还在替他规划时间。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好。四点回家。但你也睡。”
笑媚娟弯了弯嘴角:“成交。”
当天下午两点,陈远志的电话打了进来。毕克定正在沈知远的ai实验室里看符号分析的第一版可视化结果。那套非地球文字在屏幕上被拆解成几千个基础单元,每个单元都用三维模型展示其结构特征。ai已经找到了一些规律——符号的构造方式似乎与八进制数学有关,且大量使用了分形结构。沈知远说:“这像是某种高度发达的文明用来记录复杂信息的文字系统。好消息是,它的底层逻辑是数学,数学是宇宙通用的。坏消息是,我们目前只能识别出极少数可能是基础术语的符号,比如数字、时间单位和某种能源的度量。”
毕克定接起电话时,陈远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引力波数据有反应了。三天前,我们的观测站记录到一个异常事件——一个持续的、极低频的引力波信号,来自太阳系外侧,接近柯伊伯带的位置。信号源在缓慢移动,速度不快,和行星际飞行器的特征吻合。初步测算,信号源的运行轨道呈大椭圆,周期大约是一百二十年。它正在向太阳系内侧靠近,但距离地球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能确定是方舟七号吗?”毕克定问。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信号的特征——频率、波形、强度——和自然天体产生的引力波完全不同。它太有规律了,太‘机械’了。像是某种持续运转的推进系统在产生低频振荡。”陈远志停了一下,“如果这真的是方舟七号,那么它一直都在。几百年来,它可能在太阳系外围做极慢速的巡航,偶尔调整轨道。我们的观测网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因为我们的设备是为探测黑洞合并那种极端事件设计的,对这种微弱但持续的信号不敏感。如果不是这次专门调整了数据筛选算法,根本不可能发现。”
毕克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一个在太阳系边缘巡航了数百年的飞船,有规律的引力波特征,缓慢向内侧移动——这意味着方舟七号上的系统一直在运行,哪怕船上的人可能早就进入了休眠,哪怕只剩下一台自动驾驶仪,它也在忠实地执行着几百年前设定的航线。
“继续追踪。”他说,“我需要知道它的精确轨道参数、移动速度和预计到达地球轨道的最近距离。越快越好。”
“已经在算了。明天早上给你初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