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抬起头,望着贝贝僵直的背影。
“大小姐,”她轻声道,“二小姐等了你十七年。”
贝贝没有应。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沙剥蚀了千年的石像。窗口的斜阳落在她肩头,把旧棉袄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了绣品的包袱,攥得指节泛白。
良久,她迈开步,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板门。
“大小姐!”老妇人撑着柜台想追,腿却软得站不起来,跌回椅中,“大小姐,你……你还来吗?”
贝贝在门槛外停了停。
阳光从门帘缝隙斜射而来,把她半边侧脸镀成暖金色。她侧对着老妇人,垂着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会来的。”她说。
老妇人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弄堂尽头,慢慢瘫回椅背。
柜台上还搁着糊了一半的火柴盒,糨糊干涸成半透明的硬壳。她枯坐了很久,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窗外卖糖粥的挑子早已走远,巷子里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座钟的嘀嗒声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把那张没糊完的火柴盒纸片捡起来。
指尖抖得很厉害,怎么也捏不住那薄薄的纸边。试了三次,纸片滑落,飘进柜台下的阴影里。
她伏在柜台上,喉咙里滚出压抑了十七年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轻得像冬夜雪落。
贝贝走出蕃瓜弄时,暮色已经四合。
弄堂口的电线杆上亮起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圆圈。她站在光圈边缘,回头望了一眼。
福安里十二号那扇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有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晕开淡淡的一缕白。
她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是生炉子热晚饭,也许是继续糊那些永远糊不完的火柴盒,也许是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桌上某张泛黄的全家福。
她不知道。
她把包袱换到右手,往西走去。